第八十章:惊鸿照影·沈郎初现(1 / 2)
第八十章:惊鸿照影·沈郎初现
七夕琴笛相和的馀韵,似仍萦绕在夏末秋初的宫廷空气中,为那场只属於帝后二人的私密浪漫,添上一笔清音注脚。然而,皇家生活的篇章并不会因一个美好的夜晚而停驻。时序流转,暑气渐消,金风送爽,宫中上下开始为即将到来的中秋佳节与宫宴忙碌筹备。与此同时,朝堂之上,因着年初定下丶正稳步推行的几项新政,触及部分旧有利益格局,平静表面下暗流隐隐涌动,似秋日午後酝酿风雨的云层。
这日午後,礼部值房内正在举行一场中秋宫宴筹备的协调会议。与会者除了礼部主要官员,还包括了内务府丶光禄寺,以及负责相关礼仪文书拟定与宾客名录整理的翰林院代表。
新任翰林院侍读学士沈南风,便是其中一员。他年方二十,出身显赫,乃百年清流世家沈氏嫡系,父亲是掌管天下钱粮户籍的户部尚书沈淮舟,母亲更是出身宗室的安阳郡主。家世丶才学丶样貌,无一不是同辈中的翘楚,十七岁便高中探花,如今供职清贵的翰林院,参与编修国史,可谓前程似锦,是京中无数闺秀梦寐以求的佳婿人选。
此刻,他端坐在礼部值房下首,身姿挺拔,目不斜视,看似专注聆听着礼部侍郎关於宴席流程的讲述,实则心神早已飘向了殿宇深处,那个他渴望觐见丶却又难以轻易靠近的身影。
礼部侍郎周延躬身指着铺在长案上的宴席布局图,语速不快不慢:「按照旧例,中秋宫宴设在太和殿,陛下御座居正中高位,摄政亲王殿下席位按制设於御座右侧稍前,以示尊崇。其馀宗室亲王丶郡王按辈分列左侧,百官按品级依次向两翼排开。今年新增的,是西域六国使臣,他们的位置……臣拟设於左侧末端,毕竟是外藩,不宜过近。」
光禄寺卿刘明德闻言皱眉,接口道:「周大人此言差矣。西域六国今年是首次联袂朝贺,陛下早有旨意,要显我朝怀柔远人之意。若将他们置於末端,恐怕显得我朝轻慢。光禄寺掌宴席,臣以为,使臣席位应置於宗室之後丶百官之前,方显礼遇。」
「刘大人说得轻松,」周延面色微沉,「置於宗室之後?那岂非要与亲王郡王们平起平坐?这可是逾制!礼部掌礼仪,逾制之事,周某断不敢为。」
「逾制?陛下亲口说过,远人来朝,当示以宽仁。周大人拘泥旧例,就不怕违背圣意吗?」
眼见二人争执不下,内务府总管周明德打了个圆场:「二位大人稍安勿躁,此事最终还需陛下圣裁。不如先将两种方案都拟出来,请陛下定夺便是。」
正说着,值房外忽然传来内侍清亮的通传:「陛下驾到——摄政亲王驾到——」
房内众臣立刻起身,敛容垂首,恭立两旁。沈南风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又急促地鼓动起来,他极力压制着抬头的冲动,只将目光规矩地落在身前光洁的地砖上。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清晰。首先映入低垂视线边缘的,是一抹明黄的袍角与玄紫的衣袂。
「臣等参见陛下,参见摄政亲王殿下。」众人齐声行礼。
「平身。」夏侯靖的声音响起,清朗温润,却带着天然的威仪,「朕与亲王路过,听里面争执声不小,便进来看看。议何事争到这般地步?」
礼部侍郎周延连忙上前禀报:「启禀陛下,臣等正在商议中秋宫宴西域使臣的席位安排。臣以为应按旧例置於末端,光禄寺刘大人却认为应予以优待,置於宗室之後。臣等各执一词,故有争执,惊扰圣驾,臣该死。」
夏侯靖闻言,眉峰微挑,并未立刻表态,而是侧头看向身旁的凛夜:「亲王,你怎麽看?」
凛夜今日着一袭雨过天青色亲王朝服,清瘦挺拔的身躯如修竹般立着,眉目如画,气质清冷。他闻言并未急於开口,而是先走到长案前,垂眸审视那张宴席布局图,修长指尖轻轻点在图上西域使臣的预设位置,沉吟片刻方道:
「周大人所虑,是礼不可废,臣能理解。刘大人所言,是怀柔远人,亦合乎情理。但臣记得,去年礼部档案中有一条记载——西域诸国风俗,颇忌讳背对殿门。若按周大人所拟的末端席位,恰好是背对殿门的方向。使臣若入座,恐怕会坐立不安,这反倒失了朝廷体面。」
他话音落下,周延和刘明德都是一愣。周延忙道:「这……臣确实不知有此风俗,多谢亲王殿下指点。」
刘明德则面露喜色:「殿下明鉴!既如此,那将使臣席位前置,便是有理有据了。」
凛夜却微微摇头,语气平静无波:「前置是可以,但不宜置於宗室之後。宗室亲疏有序,这是朝廷根基,不可动摇。臣建议,在宗室席位与百官席位之间,专设一列番使席,与百官席平行,但位置略高半寸,以示优待,又不逾制。如此,既不违背礼法,又能让使臣感受到朝廷怀远之意,且他们面向殿门,无犯风俗之忌。」
他一席话说完,满室寂然。片刻後,夏侯靖率先点头,唇角勾起一抹赞许的弧度:「亲王所言甚是,考虑周全,两全其美。周延,就按此办理。」
周延丶刘明德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夏侯靖这才将目光转向众人,随意地扫了一圈。沈南风感觉到那道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心跳骤然加剧。然而下一秒,他便看见夏侯靖侧过头,修长指尖竟自然而然地伸向凛夜腰间悬挂的一枚羊脂白玉佩,轻轻调整了一下那略有些缠绕的流苏,动作熟稔亲昵。
他微微低头,在凛夜耳边低语:「这流苏怎麽又缠上了?早上出门时我明明替你理好的。」
凛夜微微一怔,垂眸看了一眼,淡淡道:「许是方才乘辇时被风吹的。」
「下回换个短些的穗子,省得总缠。」夏侯靖说着,指尖灵巧地将那缕缠绕的丝线解开,重新理顺,这才满意地收回手。
众人皆屏息,不敢直视这过於私密的互动。
沈南风却觉得那调整流苏的指尖,彷佛不是拂在玉佩上,而是划过他自己的心尖,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涩与刺痛。他看见凛夜并未因这当众的亲昵举动而显露局促,只是极轻微地颔首,清冷的眉眼依旧平静,彷佛早已习惯。
接下来议事继续。光禄寺卿刘明德呈上宴席菜品清单请示:「启禀陛下,这是光禄寺拟定的中秋宴菜品,共计一百二十八道,请陛下御览。」
夏侯靖接过清单,一边翻看一边随口问道:「枣泥糕可列在里面?」
刘明德一愣,连忙回道:「回陛下,枣泥糕是寻常点心,未列在宴席正单之中。若陛下需要,臣可以加上……」
「不必加在正单。」夏侯靖打断他,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宴席当日,在朕与亲王席位之间的小几上,单独备一碟枣泥糕。记住,枣核要剔乾净。」
刘明德连忙躬身:「是,臣记下了。」
一旁的凛夜闻言,清冷的眉眼间极快地掠过一丝柔和,却没有开口说什麽,只是将面前另一份宾客名单往夏侯靖手边推近了些。
夏侯靖顺手接过名单,目光扫过,忽然指着其中一处问道:「这个沈南风……是哪一个?」
沈南风听得清清楚楚,心跳几乎停滞。陛下……陛下点了他的名字!
礼部侍郎周延连忙指向沈南风:「启禀陛下,这位便是翰林院侍读学士沈南风沈大人,户部尚书沈淮舟沈大人的嫡子,安阳郡主的公子,十七岁探花及第的那位。」
夏侯靖的目光顺着周延的手指看了过来。
沈南风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前,双手捧着一叠誊写工整的礼单与贺表草案,躬身行礼:「微臣翰林院侍读学士沈南风,参见陛下,参见亲王殿下。」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越而克制,带着一丝不卑不亢的冷然。行礼的姿态也经过精心琢磨,背脊挺直如竹,颈项线条优雅,垂眸时睫毛的弧度都计算过。
他能够感觉到,当他报出姓名时,御座方向投来的目光。是陛下的目光!沈南风心中暗喜,努力让自己的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更为精致雕琢。
夏侯靖看了他一眼,确实微微一顿。
沈南风心跳如擂鼓。陛下注意到他了!
然而下一秒,夏侯靖却转头看向身旁的凛夜,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低声道:「亲王,你看他——」
凛夜闻言,终於抬起眼,淡淡地扫了沈南风一眼。
只这一眼,沈南风便觉得浑身如坠冰窖。那目光清清冷冷,毫无波澜,彷佛看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墙上一幅无关紧要的画。
「此人眉眼轮廓,倒有几分你当年初入宫时的模样。」夏侯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近处几人听见,语气带着纯然的兴味与温存,像是在分享一件有趣的发现。
凛夜听了,并无任何反应,只是收回目光,继续看向手中的名单,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即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是对着礼部侍郎周延所言:
「周大人,适才说的西域使臣席位,还有一处细节——使臣随从的安置,往年常有疏漏。他们不入正殿,需在偏殿设宴款待,但随从之中若有副使或王子伴读,品级不低,光禄寺需单独拟一份接待规格,不能一概而论。此事礼部档案中应有旧例可循,烦劳周大人查阅後报与内务府。」
周延连忙躬身:「是,多谢殿下提点,臣这就着人去查。」
沈南风愣在原地,双手还捧着那叠文书,进退不得。他方才精心准备的出场丶刻意模仿的姿态丶自以为能引起注意的容貌,在此刻显得可笑至极。
在凛夜眼中,彷佛他沈南风这个人,还比不上一张宴席图上使臣随从的安置问题值得关注。
夏侯靖听了凛夜的提醒,也点头道:「亲王思虑周全,周延,照此办理。」随即,他将目光转向沈南风,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疏离:「你手上的文书,是翰林院拟的礼单与贺表?」
沈南风连忙收敛心神,强迫自己恢复镇定,双手呈上文书:「正是。微臣奉旨会同礼部拟定,恭请陛下御览。」
夏侯靖接过,修长指尖翻动纸页,目光扫过几行,微微颔首:「措辞还算稳妥,没有浮夸之词。只是这几处——」他指尖点在几行字上,「『圣德广被,万国来朝』,这话用得大了。今年西域六国来朝,固然是喜事,但用‘万国’二字,徒增虚骄之气,改了。还有这篇贺表,颂圣之词太多,务实之言太少,回去重拟,着重写君臣同心丶共襄盛举,不必一味歌功颂德。」
沈南风仔细听着,连连点头:「微臣谨记,回去立刻修改。」
夏侯靖将文书递还给身旁的德禄,目光重新扫过在场众人:「诸卿继续议事吧。沈南风,退下。」
「……微臣遵旨。」沈南风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地响起,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躬身接回文书,由德禄转递,然後倒退着回到自己的位置。每一步都彷佛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会议继续进行。
光禄寺卿刘明德又呈上另一份清单:「启禀陛下,这是中秋宴所需各类食材的数目,请陛下过目。今年西域使臣到来,光禄寺拟增设几道西域风味的菜肴,以示体贴。只是有些西域香料宫中储备不足,需从市面采买,价格不菲。」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