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春消息 慕容谋(1 / 2)
第211章 春消息 慕容谋
凤凰山庄的书斋,窗棂半掩着,将午后的暖阳裁成细碎的金片,却驱不散室内沉沉的压抑。
于醒龙一袭墨色锦袍,袍角绣着暗金云纹,静坐在紫檀木书案后。
他指间拈着那封密信,信的边角还有被木嬷嬷揣进怀里时蹭出的褶皱。
书房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老管家邓浔垂手立在左首,青布褂子的下摆纹丝不动。
他眼角的馀光悄悄扫过主位,打从七岁开始跟着于醒龙当书童,他极少看见这位阀主露出如此凝重的神情。
李有才方才禀报时语焉不详,只说密信干系重大,请阀主看了密信便知,详情却未说明,是以他也不知其详。
李有才站在案前,玄色执事袍的领口已被汗濡湿了,他本就胖,这一路走的又辛苦。
于承霖绕过宽大的书桌跑过去,小手轻轻拉住于醒龙的袖口,仰着小脸问道:「父亲,是不是出大事了?」
于醒龙指尖一顿,低头时,眉宇间的寒霜已化了大半。
他把信交给邓浔,示意他看,然后蹲下身子,平视着于承霖。
「儿子,有人惦记咱们于家的地盘了,你说爹爹该不该生气?」
「那就打死他们!」于承霖气鼓鼓地道。
于醒龙哑然失笑:「对,敢来,就打死他们!」
他对于承霖道:「咱们于家的地盘,是块风水宝地,总有坏人凯觎呢。
所以啊,你要好好学本事,快些长大,然后帮爹爹打坏人,好不好?」
「嗯!」于承霖用力点头。
于醒龙和蔼地摸了摸于承霖的脑袋,微笑地问道:「这趟跟着崔先生下山去,玩得还尽兴吗?」
「尽兴!」于承霖用力点头,脸上漾出笑来。
「儿跟着崔师游了天水湖呢,在水上泛舟,还啃了烤得喷香的羊骨棒,我投壶时还赢了旺财呢。」
说到这里,于承霖遗憾地叹了口气:「就可惜,李执事家通敌的老妪死了,李执事非得让我和他一块回山————」
说着,他抱怨地瞟了一眼李有才,李有才尬笑了一声,欠了欠身。
「哈哈哈,你这孩子————」
于醒龙笑起来,用指腹刮了刮儿子的脸颊:「你呢,只要专心于学业,等过一阵子,爹再让你和崔先生下山,玩个够。」
「真的?」
「爹还能骗你?」于醒龙拍拍他的后背,「先去看看你娘,明日起跟着崔先生用功,不许偷懒。」
「孩儿知道啦!」于承霖脆生生应着,蹦跳着跑出书房,脚步声渐渐远了。
于承霖一走,于醒龙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阴翳。
「有才啊,承霖不知信上详情吧?」
李有才欠身道:「臣只告诉少公子,从那嬷嬷身上搜出的密信干系极大,须得立即上山,禀报阀主。其中详情,臣————并没有告诉少公子。」
于醒龙缓缓点头,眸中掠过一丝赞许。
这密信是慕容家写给木嬷嬷的,字里行间满是斥责。
慕容家的人斥责木嬷嬷潜入李府,且成为李夫人的贴身嬷嬷,竟连半点于家的公事都没有探听到。
由此可见,这李有才性子是真的谨慎到了骨子里。
想来定是他在家中绝口不谈公务,这才让木嬷嬷无机可趁。
看来先前对李有才的评估,得改改了。
这人虽少了些开拓的锐气,可这份守成的谨慎,却也是难得的。
此时,邓浔已经看完了慕容家那份密信,看到「我慕容氏欲一统关陇,奠基之石当为天水于氏」时,他鬓角的白发都气得发颤。
「慕容家好大的胆子,竟然如此狼子野心————」
于醒龙缓缓地道:「我幼年时,家父就曾和我推演过陇上局势之变。
原因很简单,陇上八阀,相安无事两百年了,这本就是罕见的异数,它会一直这般维系下去吗?」
于醒龙看了看邓浔,又看了看李有才,笑了笑。
「那时候,北朝由两大权臣各自拥立了一个傀儡,从而一分为二,加上南朝,正是天下三分的时候。
所以,家父觉得,陇上怕是也要乱,因此,才做个推演。
在这种推演中,八阀任何一阀,若有志一统关陇,会如何行动,会先取哪一个,都可由此推演出一个完全不同的结果。其中————」
他在案后坐了下来,淡淡地道:「也包括如果我于家的力量足够强大了,有意一统关陇时,可以先取哪里丶再取哪里————」
他这样一说,邓浔就闭了嘴。
是啊,慕容家野心勃勃,欲谋天水,当然应该戒备,不过义愤填膺,骂它背信弃义,似乎则大可不必了。
若八阀任何一阀有了能够催生其野心的实力,或者有了野心而积攒其实力,显然最后都要图谋其他各阀,从而破坏陇上多年的平安的。
「可惜,」于醒龙自嘲地笑了笑,「我们于家始终没有攒够一统关陇的实力,我也没有先祖那般雄才大略。」
他话锋一转,眼底重凝寒意:「但慕容家显然不想等了,从这信里透露的消息看,慕容家掀起陇上烽烟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老爷,」邓浔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木嬷嬷能混进李府,若不是李夫人细心察觉,我们至今蒙在鼓里。
保不齐慕容家在咱们山庄丶在各城堡,都安插了眼线。
依老奴看,该立刻对各房丶各家臣彻查一遍!」
他说这话时,指尖微微发痒。
上次清洗外务执事何有真的势力,那种执掌人生死荣辱的感觉,实在让人上瘾。
若能主持这次彻查,他手中的权柄,定会再添几分。
当然,他对阀主的忠诚是真的,只是这忠诚里,难免掺着些私心。
「不可。」于醒龙摆了摆手:「大动干戈只会自乱阵脚,不等慕容家来,我们自己先散了。」
他沉吟片刻,抬声道,「小邓,传我命令,让二爷丶三爷立刻来凤凰山庄见我。」
邓浔和李有才齐齐一愣,看向于醒龙。
邓浔愕然道:「老爷,当初费了多大的劲儿,才让二爷立誓,自请禁足于代来城?
如果老爷召见他,那岂不是帮他破了誓言,那————」
「此一时,彼一时也。自家兄弟,再怎麽斗,那也是血浓于水。」
于醒龙打断了他的话道:「如今猛虎在侧,我于家上下若还是离心离德,才是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李有才略一迟疑,硬着头皮道:「阀主,三爷的话,臣以为倒也不妨一用。
三爷年轻时,以游侠自居,一身武力,自是不俗。但二爷————」
他没敢说下去,但那担忧再明显不过。
于桓虎的野心,整个于家都知道。
于醒龙微笑地看他一眼,道:「你担心桓虎野心未消,趁机复出?」
李有才见他自己点破了,不禁松了口气,拱手道:「阀主明鉴。慕容家虽有图谋,短时间内未必会动手,我们徐徐准备,未必来不及。」
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为了避免慕容家警觉,臣和杨灿已经伪造了那木嬷嬷失足落水,溺毙于天水湖中的假象。
如此一来,应该可以在不惊动慕容家的情况下,让我于家提前做好种种御敌准备了。」
李有才自是不愿意让于家旁系从中发挥重大作用。
如今知道卧榻之旁有强敌窥伺,于家势必得全力转入战争准备状态。
他李有才可是管理于家工坊的!
本来,在三大外务执事中,不管是资历还是实力,他都是最没存在感的一个。
可一旦于家全力备战,启动两百多年的雄厚积蓄投入战争准备,那意味着什麽?
那就意味着东顺大执事主管的农,只要稳就行了。
那就意味着易舍大执事主管的商,也得靠边站。
他李有才主管的工,在战备状态下,将成为于阀最重要的产业。
工坊要开足马力造兵器丶制甲胄————
到那时,他的地位必然水涨船高。
而他,也将一举凌驾于东顺和易舍两大外务执事之上,成为于阀第一家臣。
所以,饶是李有才缺乏锐进之气,一贯喜欢中庸之道,说不得也想为此争上一争了。
于醒龙听了,却是淡淡一笑,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他们不会不懂。
我们于家若是完了,他们就算想争,还能争什麽呢?我相信,他们不会不识这个大体。」
「老爷,伏虎易,纵虎难啊。」
邓浔也不放心地劝说道:「二爷自行禁足于代来城,这便大大限制了他的野心,一旦帮他破了誓言————」
于醒龙淡然道:「那又如何?就算他仍野心不消,老夫大意被其所趁,那肉也还是烂在于家这口锅里。」
邓浔和李有才脸色一变,阀主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二人不禁齐齐俯首,不敢再发一言。
其实,对于醒龙来说,他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他当然防着于桓虎呢,可于家的传承和基业,却更重要。
于桓虎不可信,那些老家臣们就可信了?
屡遭背叛和伤害的于醒龙,可不这麽想。
他有心重新栽培一支力量,可这是一个长远的规划。
其原本目的,是为他儿子长大成人丶承继阀主之位做准备的。
眼下这些正被他扶持起来的青年家臣队伍还不成气候呢。
就连其中最出色的杨灿,现在也不过是一城之主,只负责一隅之地。
如今突然有了外敌威胁,他如今能倚靠的,还得是现在正当家的各房各脉和一班老臣。
那麽,这两大势力集团他都不算很信任的前提下,他当然更倾向于选择同祖同宗丶同一血脉的「宗室」。
于醒龙思索片刻,又对李有才道:「老夫行书一封,有才啊,你回上邦时,把这封信,捎给索二爷。」
说着,于醒龙提起狼毫,笔尖在砚台里润了润,翻开一本空白的手札,便书写起来。
「慕容家有如此野心,我于家首当其冲。
但索家和我于家唇齿相依,就算他们没有联姻的同气连枝,想必也不能坐视。
多了一个索阀牵制慕容家,也能替我们分担一些压力。」
于醒龙一面说对李有才解说着,一面简明扼要地写下一封密信,当即取过火漆封口,亲手交给了李有才。
与书斋的沉郁截然不同,凤凰山庄西角的「照影小筑」里,正漫着清浅的香气。
崔临照已回了住处,刚沐浴完毕,洗去一路归来的风尘。
她换了身月白道服,料子轻软如流云,领口绣着几缕银线暗纹,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垂在脑后,赤着的脚踝踩在蒲草鞋里,沾着几分未乾的水汽。
她先到妆台前取了只菱花形银盘,盘中卧着枚鸽子蛋大小的香丸,正是南朝风靡一时的「春消息」。
闺阁千金房中所燃之香,多为雅致的合香,以免香味儿太过浓烈。
而当今之世最有名的合香,就是南朝宁远公主所研制的「春消息」了。
此香包含甘松丶白芷丶牡丹皮丶檀香丶降真香等多种香料,再搭配特制的白梅肉,经研磨成粉丶炼蜜调和等步骤制成。
此香一出便名闻天下,使相千金丶士族名流趋之若鹜。
只不过,却很少有人知道,这名为「春消息」的香丸,却并非南朝宁远公主研制。
它实是崔临照游学江南时,送给宁远公主的一味方子。崔临照此刻闺阁中燃着的,就是这味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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