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天下又不止你一家姓司(2 / 2)
信很短,是季羡林先生用毛笔写的:
「司齐同志:
青年有志于学,探赜索隐,至为可喜。所询诸事,略陈管见于附寄资料中,或可供参考。学问之道,贵在笃实沉潜,亦需开阔视野。寄上些许旧籍抄稿,乃往日备课所用,闲时或可一观。盼你持之以恒,厚积薄发,于创作中融会贯通,写出真正有筋骨丶有温度的作品。
匆此,顺颂文祺。
季羡林手泐。」
短短百馀字,没有浮夸的鼓励,却字字千钧。「笃实沉潜」「厚积薄发」「有筋骨丶有温度」,每一个词都像电击,电在司齐心上。
他捧着信纸,看了又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眼眶竟有些发热。
「季先生……真是太……够意思了!」
说邮寄就邮寄!
不愧是大师!
书这麽重,这邮费恐怕不便宜吧?
哎,大师真有钱,也想当大师!
当然,还有比金钱更贵重的东西。
书籍丶油印讲义,以及字迹工整的摘抄笔记。
最后,就是大师的手书,以后,这份手书就可以摘抄到回忆录中。
忆往昔,咱也是谈笑有鸿儒的作家了!
呜……哈哈哈!
自那天起,司齐的「宅」达到了新的境界。
他几乎成了文化馆的隐形人。
宿舍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
他迅速消瘦下去,眼眶泛着青黑,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眼睛里总有种灼热的光。
他开始在笔记本上画奇怪的图:象徵「梵」的符号丶曼荼罗的简化图丶莲花丶法轮,还有各种看似毫无关联的意象组合。他嘴里偶尔会蹦出「毗湿奴」「业力」「法」「幻」这样让室友们完全听不懂的词。
「齐子真是越来越魔怔了!」陆浙生私下里忧心忡忡地对谢华,对李大姐,对老陈……说:「你看他那样子,跟丢了魂似的。整天不是看天书就是发愣,写的字也神神叨叨的。」
流言在文化馆里悄然升级。从「司齐可能要出家」,变成了「司齐准备明天就出家」,「小伙子毁了,研究佛经走火入魔了」,甚至还有「他夜里跟看不见的东西说话」这种离奇的说法。
司向东听着这些风言风语,心急如焚。
原本快要打消的疑虑,司齐用行动重新帮助他把疑虑捡了起来,然后推波助澜,让他直接疑虑重重。
司齐并非对周围的议论和担忧毫无察觉,但他无力,也无心去解释。
季羡林先生的资料和信件,像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无比深邃丶复杂丶壮丽的精神世界的大门。
他原本模糊的构思,在这些经典和批注的照耀下,开始变得清晰,也变得无比沉重。
他不仅要写一个冒险故事,更要触及信仰的本质丶理性的边界。
他感觉自己像个赤脚跋涉在雪原上的旅人,季先生给他指了路,送了御寒的衣物和乾粮,但每一步,仍需他自己去走,去对抗刺骨的寒风和没膝的深雪。
那种智力与精神上的极致挑战,以及随之而来的丶偶尔灵光乍现的狂喜,将他牢牢吸附在书桌前。
他知道同事们在议论。
但每当想要休息一下,散散心时,季羡林信上那句「盼你持之以恒,厚积薄发」就会在耳边响起。
他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那位睿智老者殷切的目光。
这份沉甸甸的期许,成了他最大的动力,也成了最沉重的枷锁。
在目睹侄儿这种近乎自虐的专注后,司向东的担心达到了顶点。
他必须做点什麽,把这个痴迷的侄儿,从那条越来越窄的路上,拉回到「正常人」的丶有烟火气的生活里来。
一次晚饭后,他看着妻子廖玉梅收拾碗筷,终于下定了决心,语气沉重地开口:「玉梅,不能再由着他这样下去了。我看,得给他找点事做,把他从那些书里拽出来。」
廖玉梅擦桌子的手停住了,担忧地问:「你又想咋样?他那倔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司向东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果断的光芒:「下个月,省里不是要搞『全省民间戏曲普查』吗?本来想让老李带队跑下面乡镇。我看,这活儿,让司齐去最合适!」
「让他下乡?」廖玉梅吃了一惊,「他这正魔怔着写东西呢,能愿意去?」
「就是因为他魔怔了,才得去!」司向东斩钉截铁,「天天关在屋里,对着那些经书神佛,正常人也得关出毛病来!让他下去,天天跟着社火队丶秧歌班子丶说书艺人转,听听锣鼓,看看大戏,闻闻土腥气,跟老百姓唠唠嗑!我就不信,那些鲜活热气腾腾的生活,还比不过他屋里那些发黄的故纸堆?」
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好:「对,就这麽办!让他给我下乡去!天天在人群里打滚,我看他还有没有工夫对着馒头参禅!哎,咱老司家,可不能在这一代绝后啊!」
「噗呲!天下又不止你一家姓司!」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