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吴敬中的警告(1 / 2)
礼拜五下午,天闷得跟蒸笼似的。
余则成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份港口报表,眼睛看着,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林曼丽那女人,这礼拜来了三趟,一会儿送文件,一会儿请教问题,一会儿又是「正好路过」。
太勤了。勤得让人心里发毛。
昨天下午那事儿还在脑子里转——林曼丽穿着那身粉色旗袍,凑到他身边问问题,香水味儿飘过来,甜得腻人。他往后躲了躲,她倒像没察觉似的,又往前凑。最后他没办法,搬出那本《曾文正公家书》,讲了半个钟头的大道理,讲得她眼睛都直了,才算是把人打发走。
可这能打发多久?
正想着,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喂?」
「则成啊,来我这儿一趟。」吴敬中的声音,听着有点疲惫。
「现在?」
「现在。」
余则成放下电话,整了整衣领。领口湿漉漉的,都是汗。他走到门口那面小镜子前照了照,脸色有点黄,眼圈发黑——这几天没睡好,老是做梦,梦到翠平在贵州的山路上走,走着走着就不见了,他在后面追,怎麽也追不上。
他搓了搓脸,推门出去。
走廊里没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走到站长室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屋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吴敬中没坐在办公桌后头,而是躺在靠窗的躺椅上,手里拿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看见余则成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则成啊,坐。」
余则成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他能闻到一股药味——吴敬中最近身子不太舒服,老中医开了几副汤药,梅姐天天熬,现在满屋子都是这股味儿。
「站长,您找我?」
「嗯。」吴敬中坐起身,把蒲扇放下,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则成,」他看着余则成,「昨儿下午……林曼丽又去找你了?」
余则成心里一紧。吴敬中怎麽知道的?站里到处是眼线,还是……
「是。」他老实承认,「她来问档案分类的事。」
「问了多久?」
「大概……半个钟头。」
吴敬中点点头,没说话,手指在躺椅扶手上轻轻敲着。敲了七八下,才开口:「则成啊,昨儿我让人去档案室查点东西,老张说,看见林曼丽从你办公室出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余则成愣住了:「哭?没有啊,她……」
「她说你给她讲《曾文正公家书》,讲了大半个钟头。」吴敬中打断他,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讲得她头昏脑涨,回去路上差点撞墙上。」
余则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麽。
「则成,你这招……」吴敬中摇摇头,「对付刘耀祖那种粗人,行。对付林曼丽这种受过专门训练的女人,不够。」
他坐直身子,盯着余则成:「你知道『春雨行动』出来的女人,最擅长什麽吗?」
余则成摇摇头。
「她们最擅长的,不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往男人身上贴。」吴敬中说,「那是低段位的。高段位的,是装可怜,装单纯,装崇拜。让你觉得,她是真的佩服你,真的需要你保护。等你不设防了,她再一点点把你掏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则成,你昨儿那招,一开始是对的——保持距离,公事公办。可后来你给她讲书,讲那麽久,这就给了她信号——你吃软不吃硬。你心软。」
余则成手心里开始冒汗:「站长,我……」
「我不是怪你。」吴敬中摆摆手,「你是个念旧情的人,这我知道。翠平走了这麽久,你一个人,不容易。看见年轻姑娘对你示好,心里有点波动,正常。」
他叹了口气:「可则成啊,咱们这行,最怕的就是心软。心一软,脑子就不清楚了。林曼丽今天能红着眼睛从你办公室出来,明天就能『不小心』把茶水洒在你身上,后天就能『崴了脚』让你扶她。一步步的,就把你套进去了。」
余则成听着,后背一阵阵发凉。吴敬中说得对,他昨天确实心软了,看见林曼丽那副「好学」的样子,想起翠平刚来天津时,也是什麽都不懂,整天追着他问这问那。那一瞬间,他恍惚了。
「站长,」他低下头,「是我大意了。」
「大意一次没关系,别大意第二次。」吴敬中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走回来递给余则成,「看看这个。」
余则成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黑白的,有点模糊,但能看清——是林曼丽,穿着便装,跟一个男人在咖啡馆里说话。男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
「这是……」余则成抬头看吴敬中。
「上个月,高雄。」吴敬中说,「照片上那男的,是高雄站抓的一个共党嫌疑分子。林曼丽负责接近他,套话。一个星期,那男的把知道的都说了。说完第二天,人就『意外』坠海了。」
他把「意外」两个字说得很重。
余则成盯着照片。照片里的林曼丽笑得很甜,眼睛弯弯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可就是这样一个小姑娘,一个星期就让人把命交代了。
「则成,」吴敬中坐回躺椅,「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吓唬你。是让你知道,你面对的是什麽人。林曼丽这朵花,闻着香,看着美,可刺有毒。碰一下,不死也得脱层皮。」
余则成把照片装回信封,手有点抖。他喉咙发乾,舔了舔嘴唇:「站长,那我……我该怎麽办?」
「两条路。」吴敬中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彻底躲开。她来找你,你就说忙,说没空,说要去见站长丶见局长。冷着她,冷到她自己觉得没意思。」
「那第二呢?」
「第二,」吴敬中看着他,「将计就计。」
余则成心里一震。
「林曼丽不是想套你的话吗?」吴敬中笑了,笑容有点冷,「那你就给她话。不过给什麽话,怎麽给,得咱们说了算。」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刘耀祖为什麽查你?不就是想抓你把柄吗?那咱们就给他个把柄——假的把柄。让林曼丽『套』出点东西,让她回去跟刘耀祖汇报。刘耀祖信了,行动了,咱们再反手一巴掌,把他打趴下。」
余则成听着,脑子里飞快地转。这招险,但要是成了,确实能一劳永逸——至少能让刘耀祖消停一阵子。
「站长,这……能行吗?」
「能不能行,看你怎麽演。」吴敬中说,「你得演得像,演得真。让林曼丽觉得,她是真的撬开了你的嘴。但又不能演太过,过了就假了。」
他顿了顿,盯着余则成:「则成,你在天津站那麽些年,演戏的本事,我是知道的。翠平那麽个乡下丫头,你都能把她演成官太太,演得天衣无缝。现在对付个林曼丽,应该不难吧?」
余则成心里一酸。翠平……他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起这个名字了。
「站长,」他声音有点哑,「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成。」吴敬中语气严肃起来,「则成,这事儿成了,刘耀祖就再也不敢动你。毛局长那儿,我也好说话——咱们这是为了保护同志,反击陷害。明白吗?」
「明白。」
「那好。」吴敬中靠回躺椅,重新拿起蒲扇,「具体怎麽做,你自己琢磨。记住几个要点——第一,不能急,得慢慢来。第二,给的东西要半真半假,真的部分要无关紧要,假的部分要戳刘耀祖心窝子。第三,一定要留后手,留证据,证明是林曼丽主动接近你丶引诱你丶套你的话。」
他扇了两下扇子,风把余则成额前的头发吹得飘了飘。
「则成啊,」他忽然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勾心斗角。可没办法,咱们就在这麽个地方。你不斗别人,别人就斗你。你想清清白白做人,别人偏要往你身上泼脏水。」
余则成听着,没说话。窗外传来雷声,闷闷的,像远方的鼓。
「行了,你去吧。」吴敬中摆摆手,「好好想想。有什麽需要我配合的,随时说。」
「是,站长。」
余则成站起来,微微躬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吴敬中又叫住他。
「则成。」
余则成回过头。
「记住,」吴敬中看着他,眼神很深,「稳住。别真栽在女人手里。」
余则成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还是没人,安静得可怕。他靠在墙上,手心里全是汗,冰凉冰凉的。吴敬中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他脑子里。
将计就计……反手一巴掌……
说得轻巧。可做起来,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一点差错都不能有。林曼丽不是傻子,刘耀祖更不是。一旦被识破,那就是万劫不复。
他走回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屋里闷热,他扯了扯领口,觉得喘不过气。
走到窗前,他看着外头。天阴得更厉害了,云层黑压压的,像是要下暴雨。远处又传来雷声,这次近了些,轰隆隆的,震得玻璃窗嗡嗡响。
他点了根烟,抽得很慢。烟雾在眼前缭绕,他盯着窗外,脑子里把吴敬中说的那些话过了一遍又一遍。
演戏……他当然会演。在天津演了那麽多年,早就演成习惯了。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要演的不是余则成,而是一个「快要上钩的余则成」。要演出心动,演出犹豫,演出那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挣扎。
难。真难。
但必须演。
抽完烟,他掐灭菸蒂,走到桌前坐下。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他拿起笔,开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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