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下五湖(二)(2 / 2)
「凡人一念...」他低声呢喃。
可能他确实醉了,要比以往的自己要更健谈,要更爱说话。
「凡人皆有一念。
「人的心念丶人的愿望,是有重量的。
「而灵识的优劣,会决定这愿力的重量。
「大多数凡人的灵识很愚钝,所以这一念就会很轻。
「这一念虽然很轻,只要不断累积,也能成为扭曲现实的法力。
「这就是【远古成神】之道,以己身承载【众生之愿】。
「只是...这种修法很费劲,也很乏力,见效也慢,受益者往往还不是自身,还很容易被反噬。
「毕竟...众生之愿,纷繁杂沓,实难一统。
「所以【他愿之道】已经在修行界快绝迹了。
「而且,身怀优秀灵识者,怎麽会甘愿,为他人做嫁衣呢?
「大多数修行者,都会将这一念定会用在己身上,这便是【我执之道】。
「【我执之道】的尽头就是成仙。
「【他愿之道】的尽头就是成神。」
年轻人将镖师说的话全记在了心里。
【我执】与【他愿】之道。
【成仙】与【成神】之分。
年轻人想起了,每一个嗜血观众都会关心的问题。
「神道与仙道,谁更强?」
镖师哈哈大笑起来。
「居然当着走我执之道的外境修士的面,问这种问题吗?
「我虽然只能成就地仙。
「但你听好了,这世道如今是,仙道盛行,神道不昌。
「谁优谁劣,谁强谁弱,不是不言而喻了吗?」
年轻人觉得镖师的回答,不够全面具体,只是笼统说出大势。
他还是问道:「为什麽?」
镖师抬眸望向悠悠在天边的明月。
「无论成神还是成仙,都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
「不过自己的执念,始终要比他人的愿望更重要,不是吗?
「如果不够坚定,就成就不了任何事物。
「而人心容易浮动,想要改换门庭,难道要付出很大代价吗?
「今日这一念可以在我,明日就可在你,后日就可在他。
「我把你承载的众生之愿,杀得七零八落,片甲不留,他们还会相信你吗?他们会死也要相信你吗?
「神道会被愿力所束缚,仙道则无拘无束的多。
「唯我独仙,一人之上,万人之下,除我之外皆是蝼蚁,这样更爽不是吗?
「成神要牺牲许多东西。
「成仙才是伟力归于自身之路。」
年轻人不懂修行,所以可以胡思乱想。
「【我执】和【他愿】,就不能二合其一吗?
「二者不能【合道】吗?」
镖师沉默了。
他还是开口说道。
「二者总要有一个为主,总会有要分个高下的时候。
「那个时候...往往就是反噬之时。
「【我执】始终是为我而活着。
「【他愿】是为了他人而活着,始终就很愚蠢,不是吗?」
「【合道】是没有人成功过吗?」年轻人见镖师没有彻底否定合道。
「...传说是有...」
镖师的见识,着实让年轻人佩服。
「太古之时,至高仙庭的创立者。
「将仙凡隔绝的【帝】。
「曾一度【合道】。」
年轻人没想到还真有人成功过,关键镖师还知道这号人是谁。
「人们尊崇祂的伟业,所以人间至今,都只有王侯将相,无人称帝。
「帝之名,是祂一人之属。」
可年轻人也意识到:「为什麽是一度?」
「帝横压一世,将修行者与凡间,绝然的分开来,二者绝不互扰。
「有人说...是为了公正的统御群仙。
「祂将自己的私心彻底抹去了,舍弃了我执之道。」
「所以...变弱了吗?」年轻人知道世间已无至高仙庭,帝已然不存。那确实是一个至今都在传说里,仙凡各司其职,百姓安居乐业的世代。
「...不...据说...帝舍弃了【我执之道】,同样足以压制...群仙。
「因为...祂是当世的【唯一之神】。
「有无数凡人百姓,修行者,甚至是天仙都只信奉着祂,愿将一念投于祂身。
「他们都相信祂,创造维持了一个更好的世界。」
年轻人想起来了,留土里面的野人,还有那些坑坑洼洼,大到可怕的「强者地貌」。
「为什麽仙庭...会崩坠呢?」
「谁知道呢...」镖师打了个哈欠,「人心总是思变的。」
「或许...是有哪一天,人们不再相信帝和祂的至高仙庭。
「仙庭自然只有从高天之上坠落。
「说到底,成神之道,终究还是仰赖他人一念。」
「所以...也有人说,帝从来就没【合道】过,祂只是将祂的信仰,传播到了整个世界,然后拥有了横压一世之力。
「凭藉力量,强行建立起了【至高仙庭】。
「可当祂的信仰被撬动,结局可想而知。」
年轻人忽然化作了强度党,想给帝挽尊。
「你这麽一说,我怎麽感觉成神之道的上限,大到可怕呀。
「【唯一之神】可以压制此世所有的天仙。」
镖师有些不满道。
「那只是理论的上限,古往今来多少年,只有帝独自做到了。」
年轻人有些怀念传说里的【至高仙庭】。
「怎麽没有人愿意,再现帝的伟业呢?」
镖师阴阴一笑。
「怎麽会没有人愿意呢?大把的人想做第二个帝。
「不过,你要知道,在一些国家和宗门,依靠【他愿】的成神之道是被禁止的。
「你以为天仙们就这麽喜欢有一个至高仙庭,有一个帝骑在头上吗?假如群仙察觉到「第二帝」出现徵兆,这「第二帝」会被共击掐死在襁褓中。
「要我说,也确实该禁。
「如今这个世代,想走成神之道,想依靠【他愿】修行,多半是灵识愚钝,资质不够,想要起事的取乱之辈,各种魔教。
「我曾在缉魔台放出的通缉榜上,见过一个名为莲教的邪教。
「此教让信徒视伦理纲常为无物,说什麽兄妹姐弟本就是并蒂莲,提倡什麽血亲圣婚,让信徒尽生下些痴呆儿,给信徒极端洗脑,他们如此这般操作,这凡人一念自然至纯至极,不容有疑。
「以此种种,想走成神之道,可偏偏喜欢愚弄百姓,想走捷径邪道的太多太多,这也是神道势微的原因之一。」
可年轻人还是祈盼「第二帝」的出现。
「帝如果真的曾合道过,为什麽没有天仙,想效仿第二个帝呢?」
镖师只是叹息道。
「有人猜测。
「帝的【我执】和【他愿】,极有可能目的是一致的。
「帝想做的,和众生之愿,并不冲突,甚至是高度兼容,他才能成功【合道】。」
「帝...所渴望的是...?」年轻人喃喃自语,展开了想像。
「帝诞生于一个黑暗动乱的世代。
「人们渴望着一个救主,而帝也想成为人们的救主。
「唯一之神与祂的至高仙庭,便由此诞生了。」
「可...我们...现在...也没有多幸福。」年轻人有些气馁了。
「如今...只有寿元将近的仙道修士,会想办法走成神之道,想为自己延寿,然而他们大半辈子都在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我执】之道,走得太远太久了,根本就无法【合道】。
「这种转修之辈往往都是身死道消,要麽就是成了妖物邪物,污秽之物,被列入缉魔台的悬赏榜单中。
「成功者寥寥无几。」
「如果一开始就走与人为善的神道修法呢?」年轻人问。
「你要面临的最大一个难题是,神道道书,极其稀少,稀少到,你得到提升灵识能力的法器,可能性还要更大些。」
「是谁...做了什麽吗?」年轻人敏锐察觉到了,好像所有的因素,都在导致【成神之道】,变得更加艰难险阻。
「我也听说过...帝诞生的黑暗动乱世代,是一个万神并起的世代,人们信仰不同的神,为了不同之神的理念,互相厮杀,争抢信仰,争抢这凡人一念。
「那个时候天仙们只是做壁上观,只要不打到他们头上来,并不多加关注,毕竟道途不同。
「这也和【我执之道】很多时候,并没有【他愿之道】那麽需要入世有关。
镖师看着手上盈盈月光。
「不过。
「当帝将万神击败,荣登唯一之神的宝座。
「截取了众生之愿,再而合道成功。
「祂宣布至高仙庭,仙凡要彻底隔绝。
「天仙们回过神来,已经彻底晚了。
「帝已经拥有了横压一世的伟力。
「帝将天仙们请到了至高天之上。
「帝宣布仙凡隔绝之前。
「帝就先将万神废黜了。
「万神被废黜后。
「祂们及其从神的道统,就被彻底毁灭了。
「这是流传在今世神道修法有关【神道道书】极其稀少的最重要原因。」
镖师看向了年轻人的眼睛,他身上的酒气全然消散。
「是帝,亲手终结了神道大昌的世代。」
年轻人沉默了许久许久。
最后他由衷的,真心的,发自肺腑地赞叹道。
「你知道的真多啊,居然为一点碎银,当个镖师跟镖...总感觉屈大才了。」
镖师呵呵一笑。
「我是奔着寻湖来的,不然你指定,遇不见我。
「可听不了这麽多,有关过去的隐秘。」
月光洒在席地而坐的二人身上。
他们可以尽情讨论未来,过去,愿望,梦想,执念,以及各自想做的事情。
一个是真有修为在身的镖师。
一个是暂时一无所有的农夫。
他们都还年轻。
即便他们都活在各自的桎梏里。
但在明天来临之前。
他们可以畅想着一切。
即便在漫长的未来里。
他们各自的人生都不会再有交际。
「我说啊。」年轻人看着远方。
「你其实不是在寻湖。」
「哦?」镖师没有严肃反驳。
「我在寻什麽呢?」只是淡淡问道。
年轻人闭上了双眼。
「你是在寻梦。」
仿佛,那晚的梦再次降临般。
他沉浸在其中。
「如果不会做梦,不是就见不到湖了吗?
「要想先见到湖,必须先梦见湖。」
「嗯?」镖师不理解他想说什麽。
「今天咱们早点睡吧。」年轻人打了个哈欠。
他一整晚的震惊,兴奋,新奇,逐渐变成带着疲惫的笑意:「早该换人守夜了。」
「咱们如果不睡觉,便不会有梦,自然寻不到湖。」
久久之后。
「哼。」镖师意味不明的一声。
伸手从他怀里抢走了道书【寻湖】。
随后又扔还给了他。
年轻人看着道书的名字已经变了。
【寻湖】变成了【寻梦】。
梦里有湖,同样有着愿望。
他们看向天幕。
快到黎明了。
要换班守夜的人,还在呼呼大睡。
他们各自拍醒换班警戒的人。
各自脸上都带着一点淡淡的笑容,无言告别,各自于帐篷中休眠。其实这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们相谈了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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