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你是妖又如何?我读圣贤书,也读你(1 / 2)
神都的流言,比那护城河里的水草长得还快。
起初只是几个碎嘴婆子在井边嚼舌根,说顾御史家那位娘子长得太媚,不像正经人家出来的。
没过两天,这话就变了味儿。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顾府半夜冒绿光,还听见野兽叫唤。
更有甚者,说顾御史之所以官运亨通,那是被狐狸精吸了阳气,换来的邪运。
顾乡提着个菜篮子,站在东市的萝卜摊前,脸黑得像锅底。
「听说了吗?那顾御史印堂发黑,怕是活不过今年冬天咯。」
卖萝卜的大婶一边给萝卜去泥,一边跟旁边的猪肉荣嘀咕。
「可不是嘛,那女的一看就是个妖精,正常人谁长那样?也就是顾大人读书读傻了,被迷了心窍。」
猪肉荣挥着杀猪刀,一脸惋惜。
「啪!」
一根白白胖胖的大萝卜被狠狠摔在案板上,震得上面的泥点子乱飞。
顾乡撸起袖子,官袍的袖口被他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书生特有的细白胳膊。
「胡说八道!」
这一嗓子,把周围买菜的大爷大妈都给镇住了。
顾乡指着那大婶,气得手指头都在哆嗦。
「我家娘子那是……那是天生丽质!是仙女下凡!什麽妖精?什麽吸阳气?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们这是造谣!是诽谤!按大周律,造谣生事者,杖二十!」
大婶吓了一跳,手里的萝卜滚到了地上。
「哎哟,顾大人,俺们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不行!」
顾乡脸红脖子粗,那架势,比他在金銮殿上参宰相还要凶。
「我娘子平日里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你们凭什麽这麽污蔑她?谁再敢嚼舌根,本官……本官就天天来这儿给你们讲《大周律》,讲到你们耳朵起茧子为止!」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见过这麽护短的官老爷。
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里,传出一声轻笑。
苏青掀开帘子一角,看着那个在菜摊前跳脚的男人,眼里的笑意怎麽都藏不住。
这呆子。
明明自己就是个书生,还学人家逞英雄。
等顾乡气呼呼地钻进马车,把菜篮子往角落里一扔,苏青才慢悠悠地递过去一杯茶。
「顾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顾乡接过茶,一口灌下去,还在喘粗气。
「气死我了!这帮人,平日里看着淳朴,嘴怎麽这麽碎!」
苏青靠在软垫上,手指绕着发梢,漫不经心地说道:「她们说得也没错啊。」
顾乡一愣:「什麽?」
苏青凑近他,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我本来就是狐狸精啊。」
说着,她头顶突然冒出一对毛茸茸的白色耳朵,还俏皮地抖了抖。
那一瞬间,车厢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顾乡瞪大了眼睛。
下一秒,他做出了一个让苏青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猛地扑过来,一把捂住苏青的耳朵,然后手忙脚乱地摘下自己的乌纱帽,死死地扣在苏青头上。
「嘘!嘘!」
顾乡紧张地掀开帘子往外看,确定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一脸焦急。
「你疯啦?这可是大街上!要是被那些臭道士看见,又要喊打喊杀的!」
苏青被那顶宽大的乌纱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张红润的小嘴。
她愣愣地看着顾乡。
这呆子怕她被发现?
「顾乡。」
苏青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眼睛。
「我是妖。」
「我知道。」顾乡重新把帽子给她压下去,动作轻柔却坚定,「你是妖又如何?你是我媳妇儿。」
苏青的心,像是被什麽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又酸又软。
马车晃晃悠悠,出了城,一路到了洛水河畔。
今日顾乡休沐,非要拉着她来泛舟,说是要陶冶情操。
船是那种带蓬的小乌篷船,船夫是个聋哑老头,只管撑船,不听闲话。
河面上波光粼粼,两岸柳丝垂落。
苏青坐在船头,脱了鞋袜,把脚伸进微凉的河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水花。
顾乡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眼神全在那双白生生的小脚上。
「呆子。」
苏青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若有一天,我真的控制不住本性,要吃人心,挖人肺,变成那种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你当如何?」
她转过头,看着顾乡。
那双竖瞳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探究。
这是她一直想问,却又不敢问的问题。
人妖殊途,这四个字,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顾乡放下了书。
他看着苏青,眼神清澈得像这洛河的水。
「若你吃人,那定是那人该死。」
顾乡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若你只是为了果腹,那我去给你抓鸡,抓鸭,抓猪。若你非要人心……」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颗七窍玲珑心,虽然酸了点,硬了点,但胜在乾净。你若要,拿去便是。」
苏青的手指颤了一下。
「你读了那麽多圣贤书,孔孟之道就教你舍身饲妖?」
「圣贤书教我仁义礼智信,但也教我,做人要有良心。」
顾乡伸手,握住苏青微凉的手指。
「你是我的良心。」
「若这世道容不下你,若你真要堕入魔道……」
顾乡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狂狷。
「那我便散了这一身浩然气,不当这劳什子的圣人,陪你入魔。」
「地狱也好,深渊也罢,只要有你在,我就去得。」
风停了。
水也不流了。
苏青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升起写别样情愫。
「傻子。」
苏青骂了一句,眼角里的笑意却怎麽都止不住。
天公不作美。
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间就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两人赶紧弃船上岸,躲进了一处荒废的破庙里。
这庙不知道荒废了多少年,四面漏风,神像都塌了一半。
苏青浑身湿透,红色的裙衫贴在身上。
顾乡也好不到哪去,但他顾不上自己,赶紧把外袍脱下来,用力拧乾水,披在苏青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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