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箭微知着(2 / 2)
谢孤白上下打量了朱门殇,淡淡道:「你是天机星转世,命伴紫微天煞双星,却又摇曳不定。若是跟错了人,那便是天下大乱的祸首,若是跟对了人,那便是治世之功臣。」
朱门殇哈哈大笑:「你这金点干得不行当!说富贵功名还实在点,说我是天机星转世,牛皮吹成这样,挣不到杵的!」
谢孤白淡淡道:「金点原是难做,骗到几个火点便知足了。」
朱门殇又问:「那你呢?你是什麽星转世?」
谢孤白淡淡道:「我是孤星伴月命格,活着,就为一个人发光,死,也为一个人死。成就这一个人,我这一生就足够了。」
朱门殇道:「说得倒有几分悲壮。等会我去嫖妓,你呢?」
谢孤白笑道:「我要睡了。」
朱门殇哈哈大笑,径自入房。谢孤白看了小八一眼,小八点点头,又回到了大堂。
沈玉倾派的人很快就抓到了李德,李德把今日遭遇说了一遍,朱门殇果然是来寻穴施医的。沈玉倾心想朱门殇若是帮凶,就算今日不逃,也不至于常住,心下怀疑略少了几分,对李德道:「你假医行骗,这是大罪,该重责五十,服三年劳役。」
李德只是磕头认错,自诉可怜,求沈玉倾开恩。
沈玉倾摇摇头,道:「五十杖可以不打,三年劳役却是该受。」派人将李德带走。
堂后,小八遥遥望着沈玉倾背影,若有所思,随即回到房中,未几,灯火熄灭。反倒是朱门殇换了衣服,寻花问柳去了。
※
沈玉倾唤来马车,离开竹香楼,缓缓驶向青城南方的吉祥门。
在武林中,你若说起青城,那是指九大家中的青城派,但你若在川黔一带提起青城,人们会指给你一个方向,那是巴县。若你到了巴县这地方,又问起青城派在哪?人们可能会遥指着一处小城。
那是一座临江而建的城内城,南北长约两百七十三丈,东西宽约两百零一丈,城墙沿江蜿蜒,高四丈,底厚三丈,顶厚两丈,里头有院落四十座,房屋四百五十座,三千八百七十八间。巴县地形崎岖,城内房屋因应地形而建,高低错落,起伏不定,望之犹见雄伟。小城位在两江交汇处,往东往北皆是渡口,西南两方各有三座城门,一大两小,南方主门称吉祥,西方主门称如意。正如佛都百姓口称的少林往往是指那座千年古刹一般,这座城才是青城居民对于青城派这个称呼的认知。
沈玉倾在马车内沉思,对于谢孤白和朱门殇说的话,他并不全信。他欣赏这两人,也有心拉拢,但若他们真是夜榜奸细……
在下一位点苍使者来到前,最好能查明真相。
马车停在钧天殿前。青城起源的青城山是道家圣地之一,早期的青城派与道家颇多渊源,然而早在两百年前,青城一派便脱道入俗,成了传统武林派门,只是怀念故旧,青城内的楼堂居所仍旧多以道家典故命名。
沈玉倾刚下车,两名弟子便上前恭迎。沈玉倾问道:「爹在里头吗?」
一名弟子道:「掌门在长生院歇息。他吩咐过,若少主回来,请少主在谦堂稍候。」
钧天殿是青城公办的地方,谦堂是钧天殿右首一间房间,是掌门私下与派内重臣商讨事情的地方。点苍使者遇刺是要紧事,沈庸辞约在谦堂,可见慎重。
沈玉倾挥手让两名弟子退下,进了钧天殿,往谦堂走去。刚进门,忽被一个声音唤住:「玉儿。」沈玉倾听声音,知道是母亲楚夫人,回头唤了一声:「娘!」
楚夫人问道:「查得怎样?」
沈玉倾道:「还没有眉目。」
楚夫人皱起眉头,道:「你爹昨晚没好睡,我劝他安心,一个使者死在青城道上,点苍面上是不好过,不过又能怎地?点苍真想闹事,青城就怕了他吗?」
楚夫人本名楚静昙,是前任峨眉掌门慧逸师太的二弟子,年轻时便是个直来直往不让须眉的飒爽侠女。至于沈庸辞,虽是青城掌门之子,但温文尔雅,像个书生,无一点江湖习气。沈庸辞随父亲前往唐门时对楚静昙一见倾心,峨眉是唐门辖下,为免争议,于是先向冷面夫人求赐婚。冷面夫人只说楚静昙心高气傲,非她所能左右,要沈庸辞自个问去。
唐门一会,楚静昙本对沈庸辞颇有好感,听说他前往唐门求赐婚,顿觉他无能胆怯,是个绣花枕头,不免鄙夷起来。没多久,沈庸辞果然备了一斛明珠丶一对崆峒巧匠精铸的腾龙凤舞剑和一本飞叶十九剑剑谱,亲自送到峨眉作为聘礼。
据说楚静昙看到这丰厚的聘礼,只是淡淡说道:「明珠无用,宝剑空利,楚静昙难嫁登徒子。」说罢,拾起一颗明珠掷向沈庸辞。
她这一掷用了峨眉密传的「一掷千金」手法,去势又快又急,若是暗器,真能把肋骨打折。此时沈庸辞距她不过三丈距离,顺手抄起腾龙剑,使了飞叶十九剑当中一招「飞叶碎花」,一剑刺出,恰恰将明珠从中剖成两半。
沈庸辞拾起地上两半明珠,弯腰对楚静昙行礼道:「飞叶传讯,名锋定情,沈庸辞不为薄情郎。」
这一剑展示了沈庸辞与外表不符的高超剑艺,也顺口对上了楚静昙的话语,当即掳获芳心。楚静昙将明珠与剑谱一并留给峨眉派偿还师恩,只带走了腾龙凤舞剑与那一对对半剖开的明珠,嫁给了沈庸辞。此后,龙凤双剑便是他们夫妻佩剑,那颗被剖开的明珠则分别镶在一对巧匠铸造的神龙探珠簪上。
这段求亲佳话在武林中广为流传,气杀了一群早对楚静昙有心的江湖豪侠,据说就包括了现今点苍掌门诸葛焉。当时还是世子的诸葛焉为了追求楚静昙,曾上峨嵋邀她游历江湖一年,不知为何最后不欢而散。
沈玉倾常听派中故老提起父母成婚往事,每每问及,楚静昙都有些不好意思,反倒是沈庸辞哈哈大笑,说你母亲当年肯定是存心放水,特地挑了最大颗的珍珠来丢,不然只怕还娶不到这娘子。这番话自然引来了楚静昙的白眼,说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楚静昙年轻时甚是气傲,嫁入青城后不想妻凭夫贵,要求无论内外皆以本姓称呼她,是以武林中均称她「楚夫人」。如今她虽年纪渐长,过往血性消磨不少,仍是直爽豪迈。沈庸辞性格谦冲平和,待人以宽,是以青城中人比起掌门,还更怕楚夫人一些。
沈玉倾知道母亲性格,只道:「人终究是死在青城道上,对诸葛掌门不好交代。若能少一事,何必多一事?」
楚夫人道:「我也不是说这事不要紧,但真值得烦你爹一夜?」
沈玉倾笑道:「娘心疼了?」
楚夫人笑骂道:「轮到你来调侃娘了?赏你个耳刮子。」
沈玉倾笑道:「娘舍不得。娘放心,这事孩儿会处置。」
楚夫人道:「唱出大戏瞧瞧,别让叔伯辈瞧不起。」
沈玉倾知道楚夫人话中意思,心下一沉,只得答是。楚夫人随后又叮咛了几句,这才离去。
沈玉倾到了谦堂,先自琢磨了会,听到脚步声,忙站起身。三名贵装中年人依次进来,沈玉倾问安道:「爹,大伯,傅老。」
为首一人身材高瘦,风姿隽爽,正是沈玉倾的父亲沈庸辞。他虽年近五十,外表上倒似三十开外。第二人较矮些,约五十多岁年纪,面貌与沈庸辞有几分相似,书卷气少些,却多了些英气,乃是沈庸辞的亲兄长,名唤沈雅言,是现今青城的二把手。第三位看起来又更年长些,披发长须,灰白斑驳,体型甚是魁梧,乃是青城耆老傅狼烟,论起辈份还在常不平等人之上,也是青城刑堂主事。
等三人坐定席次,沈玉倾这才坐下。沈庸辞问道:「查得怎样了?」
沈玉倾摇头道:「孩儿无能,还没查到线索。」
沈雅言不悦道:「怎麽查了半天,还是没有线索?」
沈庸辞道:「这是要紧事,不用几天消息就会传回点苍,第二批使者转眼就到,就算交不出人来,起码也要给个交代。」
沈玉倾道:「这事得分两部分查,第一自是凶手。夜榜买命早不足奇,得知道是谁下的手。使者是今日卯时遇刺,使队乱了阵脚,在中途耽搁了会,孩儿接到消息,即刻派人把附近搜了个遍,没查到可疑的人。点苍的车队午时抵达青城,当下就把尸体交给刑堂查验,剩下的部分……傅老,你来说吧。」
沈玉倾看向傅狼烟,傅狼烟道:「尸体已经送到刑堂查验,之前便禀告过掌门与少主。使者是胸口中箭而死,瞧这手法,应该是夜榜里的箭似光阴。」
沈雅言道:「箭似光阴?有七年没听到他消息了吧?还以为不是退隐便是伏法了,没想见如今又重出江湖。」
傅狼烟道:「此外还有一奇。」
沈庸辞问道:「哪里奇?」
傅狼烟道:「没有凶器。」
沈庸辞皱起眉头,问道:「没有凶器?」
傅狼烟道:「众所周知,箭似光阴所用之箭与寻常不同,非羽竹所制,而是以细长的中空铁管作为箭身,前接精铁箭簇,灌以浑厚内力,连最硬的头骨也能贯穿。」
沈玉倾道:「孩儿是第一个抵达车队的,当时只见使者尸体胸口上有伤口,未见箭矢。照旁人描述,当时只听到破空声响,接着便是使者哀嚎。」
傅狼烟接着道:「尸体上有洞,疑似箭伤,但不见箭似光阴惯用的弓箭,所以说,找不着凶器。」
沈玉倾听出关窍,问道:「疑似箭伤?难道不是箭伤?」
傅狼烟道:「这事还来不及告知少主。刑堂后来查验尸体,伤口与箭伤有九成相像,但边缘粗糙,不仅与箭似光阴惯用的铁箭不同,与寻常弓箭也不同。」
沈庸辞问道:「那到底是什麽?」
傅狼烟道:「仍然是箭,只不过是硬木所制的弓箭,或许颇为粗糙也说不定。」
沈玉倾想了想,道:「硬木所制的弓箭,这又不像箭似光阴的手法了。」
沈雅言问道:「我听说昨晚福居馆有几名访客?」
沈玉倾忙回道:「确实。」
沈雅言问道:「可有将人拿下?」
沈玉倾道:「这三人还留在青城,并未遁走,眼下没有证据,侄儿便未将他们擒下。」
沈雅言怒道:「既然有嫌疑,怎麽不拿下?这等贼人不严刑逼供,怎会吐实?你怎麽这麽糊涂?」
沈玉倾道:「并无实据,若是诬陷无辜,怎好交代?」
沈雅言道:「比对点苍好交代多了!你这等心慈手软,办不了大事!」
沈庸辞道:「心慈手软没什麽不好,心狠手辣,狠得过华山吗?武林道上又有多少人真心尊敬严家了?」
沈雅言冷笑道:「可又有谁敢侵犯华山了?这事可不会在华山发生!」
沈玉倾道:「侄儿已经派人监视他们,料来逃不出去。未有实证之前,侄儿不想错伤无辜。」
沈雅言道:「你不想错伤无辜,把人交给我便是!」
沈玉倾道:「是侄儿疏漏让夜榜得手,怎好让伯父为侄儿善后。」
沈雅言道:「知道错了还不弥补,难道还得放走凶手才来弥补?」
沈玉倾道:「侄儿自有分寸,伯父不用担心。」
沈雅言咄咄逼人,沈玉倾看似步步退让,却始终不应允将事情交给沈雅言处理。沈庸辞道:「大哥,这事就交给玉儿吧。」
沈雅言见掌门发话,虽然不悦,也只得压下,道:「点苍使者来之前,得把这事办好!」
沈庸辞又问沈玉倾:「你说的第二件事是什麽?」
沈玉倾道:「是谁买了夜榜杀手,在青城境内杀害点苍使者?这对谁有好处?」
这是个大哉问,对头动机为何?一个使者遇刺,虽说动摇了点苍与青城的关系是真,但也不至于难以收拾。然而这对谁有好处?青城向来恪守「中道」,尽力不与人交恶,唐门固无动机,华山也与青城无怨,少林武当丐帮更不用说。崆峒派门下号称铁剑银卫,纪律分明,昆仑共议后驻守边关,不出甘肃,向来少沾武林斗争。
沈雅言道:「难道是那名使者的私仇?」
「又或者是沈家的私仇?」沈玉倾道,「这是关键,需找到对头,方能查清真相。」
沈雅言道:「那是夜榜的刺客,就算让你抓到箭似光阴,他也不知道是谁请他来的,这线索与石沉大海无异。不如直接将凶手问斩,把首级送至点苍谢罪。」
沈玉倾道:「蛛丝马迹也是线索。」
沈雅言冷笑道:「你倒是会说,三个有嫌疑的,怎不见你抓?」又转头对沈庸辞道,「掌门,这事不如还是交给我办吧。」
沈玉倾忙道:「大伯,侄儿自有主张!」
沈庸辞沉思半晌,道:「大哥,这事不用劳烦你,先让玉儿试试。」又拍拍沈玉倾的肩膀道,「便交给你了。」
沈雅言还要再说,沈庸辞问道:「点苍的使队可有安置妥当?」
沈雅言吞下了要说的话,回道:「都留在道清殿作客。」
沈庸辞道:「莫怠慢了人家,这事交给你办。」
沈雅言皱起眉头,显然甚是不满,碍于掌门命令,只得拱手道:「是。」
沈庸辞起身,拍拍沈雅言的肩膀道:「各自忙去吧。」说着看了沈玉倾一眼。沈玉倾与傅狼烟也起身行礼。
沈庸辞走后,沈玉倾对傅狼烟道:「傅老,我想看看尸体。」
傅狼烟躬身道:「少主这边请。」
沈玉倾跟着傅狼烟离开钧天殿,步行至元天殿。半路上,傅狼烟忽道:「雅爷近来脾气愈见暴躁了。」
沈玉倾淡淡道:「大伯年纪大了。这几年爹甚为倚重他,门派里杂事多,遇上大事,难免焦躁。」
傅狼烟道:「现在少爷大了,可多帮老爷分担点,也好减轻雅爷身上的重担。」
沈庸辞排行第三,兄弟姐妹共有六人,二姐嫁至江西彭家,小妹嫁至衡山殷家,老四沈从赋丶老五沈妙诗俱是二房所生,无法继承掌门,后来各被派往川黔主事。沈雅言向来精明能干,相较之下,沈庸辞温文儒雅,虽有谦谦君子之风,但能否担当大任仍是存疑。沈雅言看似众望所归,却不知为何,十一年前,前代掌门却指定沈庸辞接任掌门,沈雅言当时并无不满,似乎对这安排不觉意外。
九年前,沈庸辞继任之初,派中事务仍是多交由沈雅言打理。没了父亲打压,沈雅言气焰渐长,沈庸辞也不计较。只是等到沈玉倾成年之后,也开始接手门派事务,当中不少原先是沈雅言的工作。
傅狼烟话中有话,沈玉倾如何听不出来?他也知道大伯的怒气多半来自于自己分权。傅狼烟的意思是要自己尽快接手沈雅言的权力,压压他的气焰,才不会被他瞧扁。
「青城的祖训是中道。老掌门的眼光没错,雅爷不是个中道的人。」这是傅狼烟私下的感叹,当然,他没在沈家人面前说过。
沈玉倾一路问着凶案细节,来到元天殿。尸体就放在大殿一角的床架上,沈玉倾掀开敛布,见是一名年约三十的青年人,问道:「叫什麽名字?」
傅狼烟回道:「赵寒迁。」
沈玉倾又把布往下拉。尸体上半身赤裸,显是刑堂已经勘验过,除了左胸口一个铜钱大的创口,并无其他外伤。沈玉倾把尸体翻了过来,后背也是一个创口,比前胸那个更大,那是因为箭簇前进后出,脱离身体时劲道减缓,反将创口周围的肉扯出。
沈玉倾不由佩服道:「前进后出,可见刺客内力深厚,箭似光阴不愧名列夜榜的十大高手之一。」
傅狼烟道:「便是我也做不到。」
「他搭乘的马车呢?」沈玉倾又问,「我想瞧瞧。」
沈玉倾跟着傅狼烟来到殿外,车驾停在外头,拉车的马已被送到马厩。沈玉倾掀开帘幕,一股血腥味刺鼻而来,他刚要进去,傅狼烟伸手拦道:「少主,晦气。」
沈玉倾微微一笑,道:「没关系。」径自钻进车内。
车内布置得有模有样,两块羽绒座垫,车板上铺着一块彩织锦毯,此时已染上一大摊黑乌的血迹,另有一个小箱子,料是赵寒迁的行李。沈玉倾闭目沉思,照着血迹的位置估摸着赵寒迁遇刺时的座位,顺着找去,在马车后壁上细细摸索,果然找着一个细小凹槽。那是那一箭贯穿胸口后,射在马车后壁上,箭势已衰,只在上面撞凹了一个小槽。这辆马车是用上好的榆木制成,质地坚硬,沈玉倾伸手在上面摸了摸,指尖轻轻一抠,似乎有些粉末,他凝神看去,突然「咦?」了一声。
车外的傅狼烟问道:「少主发现了什麽?」
沈玉倾想了想,道:「没什麽。」取出一块锦帕,在那凹槽上抹了一下,下了车,问道:「傅老,这尸体与马车是怎麽送进来的?你再说说。」
傅狼烟道:「今晨卯时,使队听到了破风声。当时天色尚昏,就闻一声惨叫,随从掀开车帘时,使者已经中箭身亡。」
沈玉倾问:「当时可有见着凶器?」
傅狼烟道:「当时掀开车帘就没见到凶器。车队大乱,不敢前进,我们派去保护的人手就在不远处,听到消息即刻赶去。」
沈玉倾又问:「第一批赶到的是谁?」
傅狼烟道:「是小周。」
沈玉倾问道:「周凌夜?」
傅狼烟道:「驰道上的守卫本是雅爷负责的。」
沈玉倾点点头,又问:「之后呢?」
傅狼烟道:「小周派人通知少爷,指挥车队回到青城。」
沈玉倾道:「是有这回事,我当时便派人搜索附近。之后使队到了青城,自然由傅老验尸,这当中可有其他人靠近过马车?」
傅狼烟道:「当时兵荒马乱,是小周把尸体搬下,也有不少人靠近。」他想了想,又道,「掌门跟雅爷都来看过。」
沈玉倾点点头,看看天色,已近黄昏。他方与谢孤白三人分别不久,淡淡道:「看来也不用等到明天再见了。」
傅狼烟问道:「少主说什麽?」
沈玉倾道:「傅老,烦请你备车,我要出城。」
※
马车停在竹香楼,沈玉倾刚进大堂就见着了小八。
「我家公子正在等你呢。」小八眯着一双眼,仍是无精打采的模样。
沈玉倾奇道:「谢先生知道我要来?」
小八道:「也不一定,他说,如果快,今晚就能见到公子,如果慢,那就明天再见。明天有明天的说法,今晚有今晚的说法。」
沈玉倾问道:「要说什麽?」
小八微微笑道:「这要看公子想听什麽。」
沈玉倾又问:「那朱大夫也要听吗?」
小八道:「公子说此刻他正快活着,且让他多快活一下,说不定马上就没的快活了。」
沈玉倾微微一笑,道:「请带路。」
小八领着沈玉倾上楼,在门上敲了两下,道:「沈公子来了。」又对沈玉倾道,「公子请。」遂推开房门。
只见谢孤白一身白衣,席地而坐,面前一张放着茶具的矮几,火炉上正煮着水。
谢孤白见沈玉倾来到,指着一旁坐垫道:「公子请。」
沈玉倾行了个礼,坐在谢孤白面前,谢孤白又对小八道:「小八,泡茶。」
小八翻起茶杯,先用热水洗了一遍,置放茶叶,倒水煮茶。
沈玉倾问道:「谢公子知道我会来?」
谢孤白道:「我是这样想,若公子不来,我也会有麻烦。幸好,在下相信公子是个深思熟虑的人。」
沈玉倾问道:「事情多,从哪里说起?」
谢孤白道:「在下恳请沈公子放朱大夫一条生路。」
沈玉倾「喔?」了一声,甚是讶异。他早猜到谢孤白并非普通书生,但对方竟然料到自己目的,当真出乎意料。
沈玉倾道:「为什麽?」
谢孤白道:「朱大夫医术通神,这等人才,杀了可惜。」
沈玉倾道:「夜榜有这等医术高手,更是武林之祸。」
谢孤白摇摇头道:「他不是夜榜的人。」
沈玉倾问:「你怎麽知道?」
谢孤白道:「点苍使者身亡,青城必然严加搜索。我今天与他相处,他真有脱身之策,早走人了。这等人才被当作弃子,未免可惜。」
沈玉倾道:「夜榜为达目的,弃子也是有的。」
谢孤白道:「若他杀的是点苍掌门,那朱大夫当作弃子便不可惜。一个使者值多少银两,让夜榜赔上这样一个神医?」
沈玉倾想了想,还未回话,小八沏了茶,送到他面前。谢孤白举杯道:「沈公子请。」
沈玉倾一口喝下,茶色温润,甘而不涩,赞了一句:「好手艺。」
小八也不答话,径自倒了第二杯。
沈玉倾道:「兹事体大,我不能同意。若他真是无辜,查清真相后自会从轻发落。」
谢孤白道:「沈公子不说查清证据,想来是已掌握证据了?」
沈玉倾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放在桌上,道:「谢公子请看。」
谢孤白拿起锦帕,端详片刻,见上面有些灰红色粉末,忽地一笑,递给小八,道:「你看看。」
小八道:「公子想考考我吗?」
谢孤白道:「且看你眼力如何。」
小八接过一看,道:「这是木屑,而且是两种木屑。一种是榆木,上好的马车都用这种木料,另一种是红木,是做二胡常见的木料。」
沈玉倾道:「这是我在使者车内发现的。对照昨夜三位的言行举止,只怕连先生也脱不了干系。」
小八道:「沈公子的意思是,真如沈公子猜测的一般,那位盲眼琴师就是箭似光阴?」
沈玉倾点点头,道:「用二胡作弓箭,当真料想不到。也是在下失策,竟从眼前放走刺客。」
他说这话时有些黯然,似是对自己的愚昧无能感到羞愧,却无责怪朱门殇欺骗之意。
沈玉倾又问:「不过先生怎知我很快就要再来?」
「我一早便看出那老者是刺客。」谢孤白淡淡道。
沈玉倾瞳孔顿时缩了起来:「如此,你为何不说?」
谢孤白道:「我不过是个游客,夜榜,我得罪不起。」
沈玉倾道:「难道青城便能得罪?」
谢孤白微微笑道:「当然。你讲理,他们不讲理。」
沈玉倾道:「所以你就帮了朱大夫一把?」
「帮谁还不知道。先说你的问题,我怎麽知道你还会来?」谢孤白道,「两个时辰前你来的时候还没有证据,现在的证据不过是些木屑。」他拿起茶杯,仰头喝下,淡淡道,「我就问,箭去了哪?」
这便是沈玉倾心中的疑问。箭去了哪?唯一的答案便是……
谢孤白道:「青城有夜榜的内奸。又或者,雇用夜榜杀害使者的人,出自青城。」
水壶里的水沸了,「呜呜」的声响在房内翻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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