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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浅巷深藏一叶痕,清茶不语是青萍(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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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

陌州。

春风拂过水面,将河道两岸的杨柳吹得低垂摇曳,柳絮纷纷扬扬,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行人的肩头,落在沿街挂出的各色酒旗与招幌之上。

与关北那片刚刚经历过铁血厮杀的苦寒之地相比,陌州依旧是那副歌舞升平丶醉生梦死的富贵模样。

河道上画舫往来,丝竹之声隐约可闻。

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丶珠宝行丶药铺丶茶楼丶酒肆,每一家的门楣上都挂着精致的匾额,有些还用金漆描了边,在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空气中是脂粉丶饭菜和酒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卢巧成牵着马,走在长街上。

他的目光扫过两旁的铺面,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上次来是冬天。

如今再来,已经入了春,倒也别有一番味道。

李令仪跟在他身后半步,佩剑斜挂在腰间,走路带风。

她的目光没有在那些琳琅满目的店铺上多做停留,反而一直在打量着街上的行人。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两人经过一处热闹的茶楼。

茶楼的二层窗户大开着,里头人声鼎沸,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拍惊堂木的声响。

「咚!」

「列位看官!」

「今日不说才子佳人,不提风花雪月!」

一个说书先生扯着嗓子,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今儿个,咱们说一段草原上的大事!」

卢巧成的脚步微微一缓。

「铁狼城!」

「列位可听说了?」

「那可是大鬼国的城!」

说书先生的惊堂木拍得更响了。

「咱们大梁的安北王,领着关北的铁骑,千里奔袭,一夜之间,将那鬼国的城池给破了!」

茶楼里顿时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破了大鬼国的城?」

「千真万确!」

「前两日刚传过来的消息!」

「了不得啊,这可是百年来头一遭!」

「咱们中原的兵马打进了草原,攻破了大鬼国的城池!」

「安北王……那不就是九殿下麽?」

「从前在京城的时候,谁瞧得上他?」

「如今倒好,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关北,连大鬼国都被他打得丢盔弃甲!」

议论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拍桌子的声响和彼此劝酒的吆喝。

卢巧成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但他脸上的笑意,明显深了几分。

李令仪快走两步,与他并肩。

她偏过头,压低声音。

「这已经是第几州了?」

卢巧成没有回答,目光望着前方。

李令仪继续说道:「咱们一路从翎州过来,清州丶酉州丶卞州丶霖州丶景州,到最远的许州丶怀州,现在又折回陌州。」

她掰着手指头算。

「每州的茶楼酒肆里,说的都是铁狼城的事。」

她的眉头微微拧起。

「这消息冒得也太快了。」

「铁狼城那边才打完多少天?」

「几千里的路,按照正常驿报的速度,就算是八百里加急,也不至于传得这麽快丶这麽广。」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寻常百姓怎麽可能知道得这般详细?」

「什麽千里奔袭,什麽一夜破城,说得跟亲眼见了似的。」

卢巧成依旧没说话。

但他的目光在经过一处路边摊的时候,不经意地扫了一眼。

那摊位上卖的是纸糊的风车。

摊主是个年纪不大的后生,正低着头用竹篾编着什麽。

他的手法很熟练,一根竹篾在指间上下翻飞。

摊位的角落里,插着几只已经做好的风车。

其中一只风车的叶片上,用炭笔画了一个极小的图案。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卢巧成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走吧。」

他对李令仪说了两个字,步子却比之前快了几分。

李令仪跟上去,嘴里还在嘀咕。

「你倒是说句话啊。」

「这到底是不是你们那个安北王弄的?」

卢巧成笑了笑,没接她的话。

两人穿过主街,拐入一条稍窄但同样乾净整洁的巷道。

巷道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初春的新芽冒出了嫩绿的尖。

阳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巷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茶肆。

门脸朴素,甚至有些陈旧。

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清风茶庄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谈不上什麽书法。

这种茶肆在陌州遍地都是,毫不起眼。

卢巧成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块木牌。

然后,他的视线往下移了移,落在了门框左侧的一块青砖上。

那块砖的颜色比旁边的深了半分。

砖面上有一道细浅的刻痕,不留心看,只当是墙皮剥落留下的自然纹路。

但那道刻痕的形状,是一片叶子。

卢巧成的眼底闪过一丝光。

他抬脚迈入茶肆。

茶肆里头不大。

四五张方桌散落在厅堂内,桌面擦得乾乾净净,每张桌上都摆着一只粗陶茶壶和几只茶碗。

此刻茶肆里没有客人。

柜台后面,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正端坐在高脚凳上。

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棉布长衫,衣袖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出来的长相。

他的右手握着一支竹笔,正在一本厚厚的帐册上写着什麽。

笔锋不疾不徐,落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卢巧成走到柜台前,站定。

他没有开口说话。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柜台的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柜台后的年轻男子手中的竹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卢巧成将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玄铁腰牌,平平地放在了柜台上。

腰牌通体漆黑,正面铸着两个篆字。

赀榷。

背面则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不凑近看根本辨认不清。

年轻男子的目光落在那块腰牌上。

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低下头,将那两个篆字和背面的小字看了个仔细。

片刻。

他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卢老板有什麽需要的?」

声音不高,语气亲切。

卢巧成没有笑。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从年轻男子脸上移开,扫了一圈茶肆的四周。

门窗的位置,后厨的方向,巷道里有没有旁人经过的脚步声。

年轻男子显然看出了他的顾虑,笑了笑。

「目前茶肆里暂无外人。」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卢老板可以放心。」

卢巧成盯着他看了两息。

这才将眉头舒展开来。

他将腰牌收回怀中,左手搭在柜台边沿上,食指轻轻敲了一下。

「什麽级别?」

问得直截了当。

年轻男子从高脚凳上起身,绕出柜台,走到卢巧成面前。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礼。

「在下程柬。」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萍茎。」

他直起身,对上卢巧成的目光。

「负责陌州一州的青萍司事宜。」

卢巧成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萍茎。

青萍司里可以统筹一州之地的所有人。

他上次来陌州的时候,这个级别的人还没有铺到这麽南的地方。

在他身后,李令仪左望望,右望望。

她的目光在卢巧成和程柬之间来回打转,脸上写满了困惑。

什麽时候接上头的?

她明明一直跟在卢巧成身边,从进门到现在,没看见这两人使过任何眼色丶递过任何暗号。

就敲了几下桌子?

就凭那几下?

卢巧成点了点头,没有在程柬的身份上多做追问。

「王爷可有什麽交代的?」

程柬笑着摇了摇头。

「南面才刚刚布局不久。」

他走回柜台后面,将那支竹笔放下,双手交叠在帐册上。

「青萍司的势力在陌州还不够深厚,目前仍是发展阶段,以扎根丶潜伏丶收集基础信息为主。」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

「王爷并无特别事宜告知使者。」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弯腰从柜台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一只灰布钱囊,放在台面上。

钱囊鼓鼓囊囊的,分量不轻。

程柬双手将钱囊推到卢巧成面前,笑着开口。

「王爷说了,使者所到之处,青萍司竭力帮忙。」

「如需借调银两,可从各州青萍司暂调,后面王府会贴补回来。」

卢巧成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钱囊。

他伸手掂了掂。

五十两左右。

他没有客气,直接将钱囊往腰间一挂。

「既然如此,我便放心了。」

卢巧成的手指在柜台上点了两下,身体微微前倾。

「最近陌州对关北的风评如何?」

程柬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的目光往门口扫了一眼,确认巷道里没有人影之后,才压低声音开口。

「铁狼城大捷的消息传遍陌州之后,百姓的议论确实不少,大多是赞赏王爷的。」

他顿了顿。

「但仅止于此。」

卢巧成挑了下眉。

程柬苦笑着摇了摇头。

「太子对关北的封锁力量极大。」

他的声音更低了。

「商道方面,从各州采货想要运入关北,光是过关的厘金和各种名目的税银,就比其他州府翻了十倍有馀。」

十倍。

卢巧成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住了。

程柬继续说道:「不光是税银。」

「太子的人还在各处要道上设了关卡,名义上是查验走私,实际上就是盯着每一批北上的货物。」

「只要货量稍大,便会被扣下来盘查。」

「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一月。」

「等货物放行的时候,时令已过,粮食霉变,布匹受潮,损耗极大。」

「商人逐利,可也怕麻烦。」

「几次三番折腾下来,愿意走关北商路的行商,已经比半年前少了大半。」

卢巧成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好手段。

不是明着禁止你做生意,而是用各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把你的成本往上堆,把你的利润往下压,把你的耐心一点一点磨光。

等到最后,不用他动手,商路自己就断了。

「文道方面呢?」

卢巧成又问。

程柬想了想。

「陌州暂时没什麽动静。」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

「此地世家林立,文风鼎盛,但也正因如此,陌州的文人们向来以清高自居,不太愿意参与朝堂上的口水仗。」

「安北王攻破铁狼城的消息传开之后,他们私底下固然赞叹,但公开场合里,大多还是保持沉默,不愿表态。」

程柬看着卢巧成。

「倒是魏家那边……」

卢巧成的眼睛微微眯起。

程柬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魏家估计已经收到了消息。」

「安北王兵出草原,攻破铁狼城,这意味着关北的实力远超外界此前的估计。」

「而太子对关北的封锁又在不断加码。」

「在这种局面下,与关北有商业往来的世家,处境都会变得微妙。」

他看着卢巧成,一字一字地说道。

「倘若使者此番亮明身份,与关北的关系大白于天下,魏家势必会重新估算这桩合作的风险。」

他顿了顿。

「届时,恐怕要落下乘。」

卢巧成沉默了片刻。

他的拇指在柜台边沿上来回摩挲着,目光落在程柬手边那本翻开的帐册上。

帐册上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数目和名头,看上去就是一本普通茶肆的流水帐。

但卢巧成知道,那些字里行间,藏着的东西远不止茶水钱。

「多谢。」

程柬笑着行了一礼。

「使者客气了。」

他没有多说,转身绕回柜台后面,重新坐上高脚凳,拿起那支竹笔,低头继续在帐册上书写。

动作自然流畅,一个茶肆老板该有的样子,分毫不差。

卢巧成看了他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

李令仪跟在后面,嘴巴张了又合,终究没有在茶肆里开口。

两人走出茶肆,重新汇入巷道。

春风从巷口灌进来,将李令仪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她忍了一条街。

终于忍不住了。

「我说卢大少。」

她快走两步,挡在卢巧成面前,双手叉腰。

「你到底是怎麽认出那是你们关北的人的?」

卢巧成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就凭那几下敲桌子?」

李令仪不依不饶,跟了上去。

「还是凭那块什麽赀榷牌子?」

卢巧成脚步不停。

「你教教我呗。」

李令仪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好奇。

卢巧成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保密。」

两个字,乾乾净净。

李令仪的脸垮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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