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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残躯碎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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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月湖一役的硝烟虽已在连绵的秋雨中散去,但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留给青云宗乃至整个南域修仙界的震动,却如同地底暗河般汹涌流淌,经久不息。刘家这座屹立百年的庞然大物轰然倒塌,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关于利益瓜分与势力洗牌的狂欢。

然而,处于这场风暴核心的始作俑者顾清,此刻却如同一块沉入深潭的顽石,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翠竹峰的洞府内,那盏长明尸油灯依旧散发着幽绿而稳定的光芒,将密室内的每一寸空间都映照得惨澹阴森。顾清盘膝坐在一张由整块「寒冥玉」雕琢而成的石床上,这张石床是他从刘玄机那枚储物戒中翻出来的顶级辅助法宝,能镇压心魔,冷却沸腾的气血,对于即将冲击筑基期的他来说,正如久旱逢甘霖。

在他的面前,整齐地摆放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玉盒丶锦囊以及几枚散发着古老气息的玉简,这些都是刘玄机毕生的积蓄,也是顾清拿命换来的「买路钱」。

顾清并没有急着开始修炼,他的手指在一枚暗红色的储物戒上轻轻摩挲,那是刘玄机贴身佩戴之物,上面原本残留着筑基后期修士极其强横的神识烙印,但随着刘玄机肉身的重创与逃遁,这道烙印已成无源之水,在顾清「逆鳞剑意」的反覆冲刷下,终于在一刻钟前彻底崩碎。

「哗啦——」

随着顾清神识的探入,一大堆光华璀璨的宝物凭空出现在密室的地面上。饶是顾清心性沉稳,此刻呼吸也不由得微微一滞。中品灵石足有两万之巨,堆成了一座闪闪发光的小山;各种二阶丶三阶的灵草更是数不胜数,其中不乏几株连丹堂都视为镇堂之宝的「凝婴草」幼苗;更有三件极品法器:一面名为「玄武盾」的防御龟甲,一把散发着森寒气息的「分水刺」,以及那张刘玄机用来逃命的「血遁符」的炼制图谱。

然而,顾清的目光并没有在这些宝物上停留太久,他真正在找的,是那关于「九阴补天」的完整阵图,以及刘玄机用来突破结丹的那份心得感悟。

他在那一堆杂乱的玉简中翻找了许久,终于在一块不起眼的灰色石板上找到了线索。这石板并非玉质,而是一种名为「记魂石」的特殊材料,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道刘玄机用神识刻录下的意念。

顾清将石板贴在额头,一股庞杂而阴冷的信息瞬间涌入脑海。那不仅仅是阵图,更是刘玄机这几十年来为了结丹而进行的所有疯狂实验的记录。从最初的寻找灵脉,到后来的以活人祭炼血丹,再到最后丧心病狂地抓捕特殊体质女修……每一个步骤都详细得令人发指,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对生命的漠视和对长生的贪婪,让顾清这个自诩心狠手辣的魔修都感到一阵恶寒。

「为了长生,人真的可以变成鬼。」顾清放下石板,发出一声复杂的叹息。他并不排斥杀戮,但他排斥这种毫无底线的癫狂。刘玄机的路走窄了,也走绝了,所以他败了。而顾清要走的《枯荣道》,是在生死之间寻找平衡,是在杀戮中求取生机,绝不能重蹈刘玄机的覆辙。

「主人。」

密室外传来了王虎那特有的沉重脚步声,随后是恭敬的扣门声。

顾清挥手打出一道法诀,石门缓缓开启。王虎走了进来,身上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寒气和并未散去的血腥味。他脸上的肥肉紧绷着,神色显得格外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兔死狐悲的凄凉。

「外面的情况如何?」顾清淡淡问道,一边将地上的宝物分门别类地收入自己的储物戒中。

「乱了,全乱了。」王虎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本沾血的帐册递给顾清,「刘家树倒猢狲散,那些依附于刘家的小家族和散修遭到了血洗。柳家和赵家这次下手极狠,几乎是斩草除根。还有……您让我留意的那个『影狼』的副手,也就是那个在沼泽里逃过一劫的赵四……」

顾清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怎麽了?」

「死了。」王虎的声音有些低沉,「奴才是在一条臭水沟里发现他的。他少了一条腿,全身溃烂,显然是『赤锈症』发作了。他本来想用手里掌握的刘家暗桩名单去换一条生路,结果……被柳家的人当场灭口,连尸体都被野狗啃了一半。奴才去的时候,他只剩下一口气,嘴里一直在念叨着『报应』两个字。」

顾清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漠然。赵四这种人,身为刘家的鹰犬,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落得这个下场也是咎由自取。只是这修仙界的残酷,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当你没有了价值,或者失去了庇护,你连做狗的资格都没有。

「厚葬是不可能了,把他烧了吧,免得产生瘟疫。」顾清随口吩咐道,「另外,那些从刘家产业中收编过来的资源,尽快通过红袖招的渠道洗白。我不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执法堂在我的洞府里搜出刘家的赃物。」

「是,奴才明白。」王虎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目光看向密室深处的一扇侧门,那里是顾清专门开辟出来的「医室」,「主人,那个柳如烟……她醒了。」

顾清收拾宝物的手猛地停住,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波澜。他站起身,身上的青衫无风自动,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我去看看。」

医室内的光线比密室还要昏暗几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安神香和草药味。柳如烟躺在那张白色的病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她那头曾经乌黑亮丽的长发此刻枯黄如草,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头顶那斑驳的石壁,仿佛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精美瓷偶。

听到脚步声,她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聚焦在走进来的顾清身上。没有惊喜,没有感激,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死寂般的平静,就像是一潭死水,扔进去一块石头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顾清走到床边,拖过一把椅子坐下。他看着这个曾经在擂台上意气风发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他还记得她那惊艳的一剑,记得她认输时的坦荡,记得她说「下一次,我会赢回来」时的骄傲。可现在,那个剑修柳如烟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一个被摧毁了肉体与尊严的躯壳。

「感觉怎麽样?」顾清的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碎了这脆弱的平静。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费力地抬起手,看着自己那乾枯如鸡爪般的手指,原本修长有力丶握剑极稳的手,此刻却连握拳都做不到。她的丹田被废,经脉寸断,元阴被夺,那一身傲人的剑骨更是被刘玄机用秘术生生抽去炼化。现在的她,连凡人都不如。

「脏。」

良久,她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粗糙,如同砂砾磨过玻璃。

顾清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知道她在说什麽。对于一个视剑如命丶冰清玉洁的女修来说,那种被当做炉鼎丶被当作牲畜一样对待的经历,比凌迟处死还要痛苦万倍。那种脏,不是洗个澡就能洗掉的,而是刻在了灵魂深处。

「不脏。」顾清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却被她触电般地缩回。顾清的手僵在半空,随后缓缓收回,放在膝盖上,认真地看着她,「脏的是刘家,是刘玄机,是这个吃人的世道。你没做错什麽,你是受害者。」

「受害者……」柳如菸嘴角勾起一抹惨笑,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剑修……宁折不弯。我却……苟活于烂泥之中……成了别人的玩物……我的剑心……碎了……」

「剑心碎了,可以再修。修为废了,可以重练。」顾清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那是他用「万灵血丹」的残馀药力配合几种天材地宝炼制的「续脉丹」,虽然不能让她恢复如初,但至少能让她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刘玄机还没死,他还逃在外面。你不想亲手报仇吗?」

柳如烟看着那个玉瓶,眼中的死寂并没有因为「希望」二字而消散。她太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了。重练?谈何容易。那是从云端跌落泥潭后的绝望,是即使爬起来也永远洗不掉一身腥臭的屈辱。

「顾清……」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醒,「谢谢你。谢谢你……在静月湖……没有让我赤身裸体地死在那群畜生面前……谢谢你……给了我最后一点体面。」

顾清沉默了。他听出了她话语中的决绝。

「我累了。」柳如烟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发鬓,「真的……好累。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每一次闭眼……都能看到那些肮脏的画面……我不想……再做噩梦了。」

「你想好了?」顾清的声音有些乾涩。

「帮我……最后一个忙。」柳如烟重新睁开眼,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突然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那是回光返照的执念,「我的剑……断在了静月湖。借你的剑……用一下。」

顾清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份求死的坚定。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劝慰都是苍白无力的。对于柳如烟来说,活着是一种酷刑,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脱与救赎。成全她,或许才是对这位剑修最后的尊重。

「好。」

顾清缓缓抽出腰间的「寒月」短剑。剑身如水,寒光凛冽。他倒转剑柄,递到了柳如烟的手边。

柳如烟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握住了剑柄。当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剑锋时,她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解脱的微笑,仿佛握住的不是死亡,而是久违的老友。

「若有来世……愿我不修仙……不为女……只做山间一缕风……自由自在……乾乾净净……」

她呢喃着,手腕猛地用力。

「噗嗤!」

寒月短剑精准地刺入了她的心口,没有丝毫偏差。鲜血瞬间染红了锦被,像是一朵盛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顾清没有阻止,也没有闭眼。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着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消散,看着她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看着她最后定格在脸上的那个凄美而又释然的笑容。

她是笑着走的。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滴答,滴答,像是为这逝去的芳华奏响的挽歌。

良久,顾清才缓缓伸出手,替她合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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