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心魔(上)(1 / 2)
「呵呵呵……」
一声轻柔稚嫩,却带着无尽哀怨与冰冷质感的轻笑,突兀地在被黑雾笼罩的识海中响起。
漆黑雾气微微散开一角,浮现出一片熟悉的景象——落魄峡外,阴雨绵绵的乱石滩。
一个身着百草谷标准青色弟子服丶面容尚显稚嫩的年轻修士,正踉跄后退,胸口处,半截闪烁着紫金色雷光的剑尖透体而出,鲜血顺着剑锋汩汩流淌,将他前襟染成刺目的暗红。他脸上还残留着惊愕与难以置信,眼神却已开始涣散。
正是当年沈清漪为保守八品金丹秘密,在落魄峡外果断灭口的数名百草谷低阶弟子之一!
此刻,这年轻修士的「身影」却转过了头,空洞涣散的瞳孔死死「盯」着识海虚空中的沈清漪,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丶带着血沫的笑容:
「姐姐……哦不,沈长老。」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带着渗入骨髓的寒意,「您如今……风光无限啊……都要凝结元婴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剑伤,那里并无鲜血流出,却有一股灰黑色的怨气在不断滋生。
「可我呢?」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变得凄厉,「我才刚满二十五岁……上月刚与青梅竹马的师妹结成道侣……她已有身孕,我答应她,这次任务回去,就申请调去药园,安安稳稳过日子……我们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泣血,如同杜鹃啼魂。
「我到底做错了什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冤屈与怨毒,「你说我看到了不该看的……可我到底看到了什麽?是那八道金色的纹路吗?我甚至……都没看清那是什麽啊……」他朝着沈清漪的神魂伸出手,那手上沾满了自己的血,「我娘子还在等我回去……她说要给孩子取名字……沈仙子……你也是女子,你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吗?!」」
年轻修士的身影一步步向前,每走一步,胸口那灰黑色的怨气便浓郁一分,他的身形也似乎膨胀一丝,散发出令人神魂不适的阴冷气息。
沈清漪的神魂虚影立于黑雾中,面色冰冷,眼神锐利如刀。她一眼便看穿,这不过是心魔引动她记忆中片段,结合她自身可能存在的丶对当年那场无情杀戮的些微波澜,幻化出的攻心幻象。
「区区残念幻象,也敢乱我心志?」 沈清漪神魂所化的虚影微微一动,深紫色的眼眸中波澜不惊,只有一片冰冷的警惕与审视。她几乎本能地就要抬手,引动煌煌天雷,将这由心魔幻化而出的怨魂彻底劈散!
然而,心念刚动,她便发现——在这片由自身业力与执念所化的识海心魔狱中,她与外界的灵力联系几乎被彻底切断!丹田内正在凝聚的元婴雏形根本无法调用,那霸道的雷霆之力,在这里竟似被无形的规则束缚!
这里,是心魔的主场。一切交锋,皆取决于神魂本质的强弱,道心的稳固,以及……能否直面并斩断那些属于自己的「因果」!
「清漪……你当真,如此狠心?如此……决绝?」
又一道声音响起,温和,苍老,却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沉痛。
迷雾再次翻滚变幻,眼前的景象赫然变成了玄道宗清虚殿——只是,是那场惊天大战之后,满目疮痍丶遍地狼藉的清虚殿废墟。
青阳真人盘坐在一块断裂的巨柱旁,身影佝偂,不复往日仙风道骨。他胸前那道被血魂之力侵蚀的恐怖伤口,即便过了许久,依旧呈现出不祥的灰败之色,隐隐有黑气缭绕。他面色枯槁如朽木,周身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原本金光熠熠的元婴,此刻黯淡无光,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他抬起浑浊的眼,看向沈清漪的神魂虚影,声音沙哑:「我玄道宗……待你不薄啊。八品金丹之秘,老夫为你压下;宗门资源,任你取用;强敌环伺,老夫与凌霄他们拼死为你周旋……纵然后来知晓你性情有变,夺舍之事,老夫依旧选择信你,护你,将宗门中兴之望,寄托于你身……」
他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破碎的道基与元婴:「可你呢?黑风谷一战,你展露惊世战力,宗门上下皆以为依仗。可等到幽冥教倾巢而来,宗门最需要你这份战力之时……你在何处?」
青阳真人的目光,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压向沈清漪:「你可知,那一战,我玄道宗内门弟子,战死五千四百二十三人!金丹长老,陨落一十二位!清虚殿崩,灵脉毁,八百载基业,几乎毁于一旦!那些战死的弟子,很多……都曾崇拜过你,仰望过你……他们的血,染红了青岚山的每一寸土!」
话音未落,青阳真人身旁,光影再凝。
凌霄真人独臂拄着那柄布满裂痕的斩邪剑,缓缓站起。他脸色苍白如纸,断臂处空荡,但眼神却依旧如鹰隼般锐利,只是那锐利之中,此刻燃烧着的是冰冷的失望与……被背叛的锋芒。
「暗卫的令牌。」凌霄开口,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冰冷刺骨,「是我认可你的潜力,予你一份庇护,亦是一份考验。我本以为,你纵然性情冷漠,但大是大非面前,总该知晓分寸,记得自己是玄道宗的真传弟子!」
他的斩魂剑意,即便在这心魔幻境中,依旧凌厉无匹,直指沈清漪神魂核心:「可你是怎麽做的?宗门浴血死战,你却在西线山谷,带着我的暗卫,洗劫物资,远遁千里!沈清漪,你告诉我,你所谓的道,你所谓的登仙之路,就是要踩着同门的尸骨,吸吮宗门的鲜血,来完成你冷酷的蜕变吗?!」
「清漪……」
又一声轻唤,带着哽咽,带着无尽的心痛与不解。
静心真人的身影浮现,她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只是脸色憔悴,眼角泪痕未乾。她看着沈清漪,眼神如同看着一个走入歧途丶却让她痛彻心扉的孩子:「为师……待你如亲生女儿啊。你重伤归来,我日夜不眠,为你炼丹疗伤,损耗本源也在所不惜。我将毕生丹道心得倾囊相授,只盼你能平安喜乐,道途顺遂……」
她向前一步,泪水滑落:「可你告诉我,那个会对我微笑丶会向我请安的清漪,去哪了?那个在灵药峰和我一起照料药草丶眼神清澈的徒儿,去哪了?你怎麽会变成这样……变得如此陌生,如此……让人害怕?」
「那些为了宗门而牺牲的弟子,他们何其无辜?难道他们不想活下去吗?你又如何狠下心来抛弃他们的?清漪,你午夜梦回,可曾听到他们的哀嚎?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愧疚?」静心真人的质问,如同最柔软的针,却精准地刺向沈清漪内心深处,那或许连她自己都已遗忘的丶属于「原主」的柔软角落。
最后,赵无极的身影默默凝聚。他一身执法堂劲装破碎,伤痕累累,看着沈清漪的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有深深的失落,有不解的迷茫,也有一种信仰崩塌后的空洞。
「沈师姐……」他开口,声音乾涩,「我曾以为,你是光。是天骄,是榜样,是我想追赶的目标。我以为你的强大,是为了守护,是为了正道……可原来,你的强大,只是为了你自己。宗门丶同门丶情谊丶道义……在你眼中,都只是可以权衡丶可以舍弃的筹码,对吗?」
四位玄道宗故人,四道直指本心的诘问!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如同最锋利的锥子,狠狠凿向沈清漪神魂深处那些被冰冷外壳包裹的丶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的柔软与羁绊。
过往在玄道宗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黑雾中闪现:静心真人的悉心关照与呵护之情;凌霄真人的严厉栽培与暗卫令的托付之重;青阳真人的宗门庇护与资源倾斜;赵无极数次或明或暗的维护与那份未曾言明的情愫……
沈清漪的神魂虚影,在这密集的丶直指本心的拷问下,终于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丶几乎不可察觉的震颤。
并非愧疚,亦非悔恨。而是一种更加深层的丶源自灵魂本源的矛盾与冲突——她继承了这具身体,却斩断了与这身体相连的大部分因果。但此刻,心魔将这些被斩断的线头强行拽出,让她这纯粹利己的异魂,与这具身体承载的过往产生了剧烈的碰撞。
「还有我……」
就在沈清漪的神魂因这内部冲突而出现一丝迟滞的瞬间,一个冰冷丶空洞丶仿佛不带任何感情,却又蕴含着滔天怨毒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最底层传来,在识海迷雾的最深处轰然响起!
迷雾剧烈翻滚,如同沸腾的墨海!
一道身影,缓缓从最深沉的黑暗中步出。
那是一尊半人高的丶通体晶莹剔透的琉璃人偶!人偶四肢纤细,轮廓柔和,正是女子的形态。而在其胸腔正中,一枚拳头大小丶正散发出柔和而稳定金色光芒的光团,如同被囚禁的心脏,缓缓脉动——赵依宁的先天灵体本源!
此刻,这尊原本没有五官的透明人偶面部,竟如同水波荡漾,缓缓浮现出了模糊的五官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的位置,两点灰白色的丶毫无生气的光点,死死「盯」住了沈清漪的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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