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北莽密使向南行,冰蚕素笺寄情仇(2 / 2)
徐渭熊无法回答。她想起弟弟那双总是平静得过分的眼睛,想起他病榻上那句「我舍不得让你年纪轻轻就守寡」,想起他为这天下耗尽心力丶却从不为自己争取什麽的样子。
那样的梓安,会为一个算计得来的孩子而高兴吗?
还是会更加痛苦,因为又多了一份放不下的牵挂?
「不管他什麽反应,」徐渭熊握紧裴南苇的手,「我们都得陪着他。他是我们的弟弟,是你...是你放在心上的人。」
裴南苇泪水滑落,却咬唇忍住哭声。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现在哭。明天呼延灼要去见徐梓安,她得保持冷静,得把这件事处理妥当。
为了北凉,为了两国盟约,也为了...那个她深爱的丶却可能永远不属于她的男人。
二月十三,辰时,听潮亭暖阁外。
呼延灼在裴南苇的引领下,穿过重重院落,来到这座北凉最核心的建筑前。亭周的红梅已谢尽,新叶初发,嫩绿中透着生机。但暖阁内浓重的药味飘散出来,冲淡了春意。
「世子刚服了药,精神尚可。」裴南苇在门外停下,声音平静,「但太医说,他不能久谈。呼延先生,请把握分寸。」
呼延灼点头:「老朽明白。」
他推门而入。
暖阁内光线昏暗,炭火烧得很旺,却依然驱不散那股阴冷的病气。徐梓安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明,在看到呼延灼时,闪过一丝了然。
「呼延相国,」他开口,声音嘶哑微弱,「远道而来,辛苦了。」
呼延灼心中一震——徐梓安竟一眼就认出了他。这位北凉世子虽卧病在床,耳目之敏锐,依然令人心惊。
「世子好眼力。」呼延灼躬身行礼,「老朽奉陛下之命,特来拜会。」
他在榻前的圆凳上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双手奉上。
徐梓安接过信,指尖触到冰蚕纸时,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看着信封上慕容梧竹的亲笔字迹,看了很久。
「她...好吗?」他终于问。
「陛下安好。」呼延灼斟酌着词句,「只是推行新政,劳心费力...近来有些不适,太医嘱咐需静养。」
徐梓安轻轻点头,拆开信封。信纸只有一页,字迹娟秀却有力:
「梓安君如晤:腊月一别,倏忽月余。草原春寒,料中原亦然。妾身安好,新政渐入正轨,唯旧贵未平,尚需时日。君所赠『草场轮换』『歌谣识字』诸策,已在试行,牧民称善...另有一事,思之再三,终须相告:妾已有孕,近一月矣。太医言胎象稳固,君勿挂怀。此子不论男女,皆草原未来,亦...君之血脉。望君珍重,按时服药。雪莲三片,配枣杞同煮,可润肺止咳...若得闲暇,可否为孩儿赐名?梧竹顿首,正月二十五。」
信很短,但该说的都说了。没有过多煽情,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如同她一贯的风格。
徐梓安看完信,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他只是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动作慢得近乎迟缓。
暖阁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良久,徐梓安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只是更嘶哑了些:「孩子...真的很好?」
「太医说,胎象稳固,陛下虽有些不适,但无大碍。」呼延灼从行囊中取出那几样礼物,「这些是陛下让老朽带来的。护心丹丶冰蚕丝护膝丶雪莲干...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取出了那件银狐皮婴儿斗篷。斗篷很小,做工精致,银白色的狐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
徐梓安的目光落在斗篷上,久久没有移开。
「陛下说...」呼延灼低声道,「若您问起,就说...是送给未来侄儿的礼物。」
他没有转达「给孩子取个名字」的请求。不知为何,看着徐梓安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眼睛,呼延灼忽然不忍心再加重他的负担。
徐梓安伸手,轻轻抚摸那件斗篷。狐毛柔软温暖,像极了草原冬夜篝火旁的温度。
「告诉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孩子的小名...就叫『阿暖』吧。不论男女,都叫阿暖。希望他...活得暖和些,别像我们这一代人,心里总是冷的。」
呼延灼心中一酸,重重点头:「老朽一定带到。」
「还有,」徐梓安抬眼看他,眼中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那是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恳求,「让她...一定保重。为了孩子,也为了...她自己。」
「是。」
该说的都说完了。呼延灼知道该告辞了,却有些不忍离去。他看着这个病弱的年轻人,想起慕容梧竹在宫墙上目送他离开时的孤独背影,想起这两个明明彼此牵挂丶却注定无法相守的人。
这乱世,究竟要辜负多少真心?
「世子,」他起身,深深一揖,「老朽...告退了。您...保重。」
徐梓安点头,没有再说一个字。
呼延灼退出暖阁,轻轻带上门。门外,裴南苇和徐渭熊都在等着,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他...怎麽样?」裴南苇急声问。
「看完了信,说了几句话,精神还好。」呼延灼低声说,「只是...老朽该告辞了。此行使命已了,不敢再多叨扰。」
徐渭熊点点头:「我送先生。」
三人默默走出听潮亭。春日的阳光正好,洒在庭院里,暖意融融。可每个人的心里,都压着一块冰。
走到前院时,呼延灼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对裴南苇深深一揖。
「裴相,」他说,「陛下让老朽转告您...对不起。」
裴南苇怔了怔,随即苦笑:「她对不起的不是我,是梓安。」
「陛下知道。」呼延灼叹息,「但她也身不由己。草原万民的生计,新政的成败...都系于她一身。有时候,人到了那个位置,就没了任性的资格。」
裴南苇沉默,最终只是点点头:「我明白。先生一路保重。」
呼延灼再次行礼,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佝偻,这个为北莽操劳一生的老臣,此刻终于显出了老态。
裴南苇和徐渭熊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南苇,」徐渭熊轻声说,「我们去看看梓安吧。」
「嗯。」
两人转身,重新走向听潮亭。暖阁的门虚掩着,她们推门而入时,看见徐梓安依旧靠在榻上,手中握着那件银狐斗篷,目光落在虚空处,不知在想什麽。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对她们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脆弱,却努力想显得轻松。
「姐,南苇,」他说,「我没事。」
可裴南苇看见,他握着斗篷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走到榻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彻骨,她用双手紧紧捂住,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
徐梓安看着她,眼中的平静终于碎裂,露出一丝深藏的痛楚。
「南苇,」他轻声说,「我是不是...又欠下了一笔还不起的债?」
裴南苇的泪水终于落下。她摇头,却说不出话。
窗外,春光明媚,鸟语花香。
可暖阁内的三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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