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皇宫夜话,君臣定策归附计(1 / 2)
启元二年三月十二,西楚旧都郢城,皇宫。
大婚前夜,整座王宫沉浸在喜庆的忙碌中。宫女们捧着明日要用的礼服丶头冠丶首饰,在长廊间穿梭;内侍们检查着宴席的布置丶礼器的摆放丶灯笼的悬挂;礼官们最后一次核对流程,声音压低却难掩紧张。
可摘星楼顶层的书房里,却是一片异样的安静。
姜泥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卷西楚全境舆图。烛火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已经坐了两个时辰,目光从舆图上一个个城池丶关隘丶河流的名字上掠过——郢都丶江陵丶襄阳丶云梦泽丶巫山...
这些地方,她这三年来几乎走遍了。她记得江陵的稻田在秋日里如何翻涌成金浪,记得襄阳城头那面被战火熏黑的苍鹰旗,记得云梦泽上老渔夫教她如何辨认风向,记得巫山寨民送她的那串兽骨项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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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寸土地,都是她用脚步丈量过的;每一个百姓,都是她用眼睛看过的。如今,她却要亲手将它们交出去。
「陛下,国师求见。」侍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姜泥闭了闭眼:「请。」
门开了,曹长卿走进来。他换下了白日迎宾时的正式朝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三年操劳,这位曾经风华绝代的儒圣鬓边已添了霜白,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棋诏叔叔。」姜泥起身相迎——私下里,她还是习惯用这个称呼。
曹长卿将木匣放在书案上,没有行礼,只深深看了她一眼:「明日就要大婚了,怎麽还不歇息?」
姜泥苦笑:「睡不着。叔叔不也没睡吗?」
曹长卿打开木匣。里面不是珠宝,不是文书,而是一卷卷泛黄的帐册丶兵籍丶田契。他取出最上面一卷,在姜泥面前缓缓展开。
「这是户部昨天才核完的最新数据。」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沉重,「西楚各大州郡在册人口四百二十八万七千户,实际能徵收赋税的,不到三百万户。去年全年赋税折银八百二十万两,军费开支四百五十万两,官吏俸禄二百八十万两,赈灾丶水利丶驿道等开支一百四十万两——赤字五十万两。」
他顿了顿,又取出第二卷:「兵部册籍,全国常备军二十二万,听起来不少。可其中能称精锐的,只有郢都禁军三万,江陵水师两万。其馀十七万分驻各州,甲胄不全,训练不足,半数以上还是三年前那批老弱残兵。而大凉...」他抬起眼,「仅徐凤年今日带来的三万铁骑,就足以击溃我们任何一支边防军。」
姜泥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这些数字她都知道。这三年来,她每日批阅的奏章里,十份有八份是要钱的——某州水灾需要赈济,某处城墙需要修缮,某支军队需要粮饷,某地官员已经欠俸三个月...
她拼尽全力,开源节流,整顿吏治,鼓励农桑。西楚的经济确实在恢复,百姓的日子确实在好转。可是底子太薄了,薄得就像一张纸,随便一阵风就能吹破。
「棋诏叔叔想说什麽?」她声音乾涩。
曹长卿合上帐册,直视她的眼睛:「老臣想请陛下看清楚,我们西楚现在是个什麽局面——民生艰难,国库空虚,军备废弛。这三年的太平,是靠大凉的信誉,是靠徐凤年对陛下的情分,是靠徐梓安丶徐骁那父子俩的仁义。可情分能维持多久?仁义能坚持几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灯火通明的郢城:「天下大势,分久必合。离阳崩溃后,中原四分五裂,北莽丶西楚丶东越丶南诏丶西域诸国虎视眈眈。可如今呢?北莽女帝嫁给了大凉文王,草原与大凉已是姻亲之盟。东越丶南诏虽未臣服,但国力孱弱,迟早是大凉的盘中餐。西域三十六国一盘散沙,陈芝豹大军一到,顷刻便土崩瓦解。」
他转身,目光如炬:「陛下,西楚已经孤立无援了。徐凤年今日能以礼相待,明日呢?三年后呢?十年后呢?等到大凉彻底消化了北莽,平定了各国,腾出手来的时候,我们拿什麽抵抗?拿这二十二万老弱残兵?拿这空了一半的国库?还是拿郢都这堵已经修补了三回的城墙?」
每一句话,都像锤子砸在姜泥心上。
她知道曹长卿说得对。这三年来,她每夜辗转反侧时想的,也是这些问题。可她总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徐凤年会永远待她好,也许大凉会永远容得下西楚这个国中之国,也许...
「可是棋诏叔叔,」她抬起头,眼中已含了泪,「西楚好不容易才复国,是您和无数忠臣用血守护下来的基业。我若主动归附,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有何面目去见那些为复国而战死的将士?」
曹长卿走到她面前,忽然撩袍跪下。
「棋诏叔叔!」姜泥惊得站起来。
「公主,」曹长卿伏地,声音哽咽,「老臣侍奉西楚半生,亲眼看着先帝如何呕心沥血,看着您的兄长如何壮烈殉国,看着您如何从一个小女孩成长为今日的明君。老臣比任何人都不愿看到西楚国号消失,比任何人都想守着这面苍王旗,直到老死。」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可是陛下,治国不是守节,不是赌气。为君者,当以天下苍生为念。西楚四百万户百姓,他们要的不是一个虚名,不是一面旗帜,而是太平日子,是吃饱穿暖,是子孙安康。」
「离阳为何亡国?不是因为皇帝昏庸——末代离阳帝也算勤政。而是因为朝廷死守『天朝上国』的虚名,不肯承认天下已变,不肯放下身段与诸侯和解。结果呢?北凉壮大,北莽南下了,西楚复国...偌大帝国,三年便土崩瓦解。」
他擦去眼泪,一字一句:「前车之鉴,后事之师。陛下,我们现在还有谈判的资本——您即将成为大凉武王正妃,徐凤年对您情深义重,徐梓安是明理之人,徐骁也非刻薄寡恩之辈。趁这个时候主动归附,我们能争取最好的条件:保留王室称号,保留部分军队,保留自治之权。」
「可若等到兵临城下,等到大凉铁骑踏破郢都城门,那时...」他摇头,「亡国之君是什麽下场,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而西楚百姓,又要经历一场战火,又要死多少儿郎,又要毁多少家园?」
姜泥跌坐回椅子上。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面前的舆图上,晕开一小片湿润。她看着那片水迹慢慢扩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教她看舆图时的情景。
那时她才四岁,趴在父皇膝上,用小手指着舆图问:「这里是什麽地方?」
「这里是郢都,是我们的家。」
「这里呢?」
「这里是云梦泽,有很多鱼,等阿泥长大了,父皇带你去打鱼。」
「那这里呢?好远好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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