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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如果现在面临的挑战实在过于巨大,大到要你连“义”都一起舍掉,才能换来一丁点救国的可能性呢?
这是孔子孟子都没有教授过的命题,真正的诛心之问,不可解释的困局。对于一个传统士大夫而言,舍生取义是可以理解的,吞声忍辱也是可以接受的;可是抛弃道德、抛弃仁义,抛弃自己所珍视的一切价值观,仅仅只为了一条虚无缥缈的路,那就太匪夷所思、也太不可理喻了——某种程度上讲,这甚至就是士大夫之所以为士大夫的全部意义,赖以立足于世间的所有支柱。
那么,你要抛弃你存在的全部意义么?抛弃了这种意义之后,你还能算是什么呢?
辜负君恩、寡廉鲜耻、数典忘祖;对于一个从小以儒生最高标准培养的文官来说,这种指责实在是太恐怖,也太沉重了……王棣大汗淋漓,几乎浸透衣衫,连坐也要坐不稳了。他瞠目直视苏莫,眼神却是茫然而又散乱,几乎无法聚焦。如此愕愕许久,他喃喃开口,已经分不清楚是在疑问,还是在自言自语:
“……这就是你说的代——代价……”
“不然呢?”苏莫反问他:“你以为救亡图存是什么东西?汤武革命是什么东西?难道是吃着火锅唱着歌,光光鲜鲜、体体面面就能打到大结局;可以一直保持道德的纯洁无垢,快快活活迎接胜利么?”
“不惜一切代价”的意思,就是任何事情、任何人都可能成为代价;苏莫可能成为代价、王棣可能成为代价、大宋可能成为代价,就算现在这个被着力扶持、看起来备受偏爱的明教,也当然要支付代价——苏莫先前说得轻描淡写,什么“建议”、“改造”,好像轻轻松松就达成了目标;可是,他又不是什么掌握了心灵操控术的法师,怎么可能跑到江南嘴皮子一动,就平白无故的说服这么多教徒改信他的新法子?明教能够完成改造,不是因为苏某人的舌绽莲花,而是因为拒绝接受新法的顽固派,都在漫长的斗争中被大宋官府物理解决掉了——这就是另一个带血的故事了。
这些故事当然是残酷的、血腥的,甚至完全不符道德的。但这就是“代价”,无论你喜欢与否。
换句话说,苏莫已经让明教支付了十几年的代价,现在该轮到他们支付代价了。
王棣有些说不出话来。他两眼上翻,声音低不可闻:
“……非要做到这个地步么?”
“如果你有更好的、稳妥的办法,我当然遵循你的意见。”苏莫道:“如果没有其他办法,那这点无病呻·吟就只能算是幻想,毫无意义的幻想……”
苏莫脸上的表情都忽然消失了,他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是两个没有光亮的玻璃球。
“我知道你在幻想什么。士大夫都喜欢幻想,幻想自己闭上眼就看不到鲜血,缩起手就不会沾染尘污。只要抱住自己的道德底线不松手,那就算是永远清白、永远正大,永远不受指责——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只要最后敢于一死,就什么都可以抵消了。”他平板的、轻轻地道:“但是,事实从来是不以幻想为转移的。那么就让我残酷一点,告诉你之后的收稍吧。”
“无论你多么想恪守那点君臣之恩,现在的辽宋两国都已经摇摇欲坠;契丹人纸醉金迷而疏忽边务,必定会在北方养出无可匹敌的野蛮人。”苏莫漠然道:“他们会轻易撕破防线,冲毁中原的一切;如果那个时候你恰好奉命镇守城池,那么你应该能看到这个文明末日时的景象——鲜血、火焰、哭喊,以及漫天遍野的焦臭——啊或许你不知道,这些野蛮人很喜欢用人油来攻城;他们会在城墙下架起柴火,将妇女老弱驱入锅中,生生熬出人油——据说被这样的人油烫伤的伤口永远不能愈合……”
“然后他们会攻破内城,用刀枪插着婴儿盘旋飞舞,狂笑着将驰马而过,马尾上绑着号叫的老弱——他们会驱使市民,用尸体填平沟壑,直接杀到你的面前;到了这个时候,你就可以从容自尽,‘临危一死报社稷’了。当然,我相信你临自尽之时,一定是非常骄傲、非常自豪,因为你没有违背士大夫的道德准则,恪守了君臣的恩义——”
“不——”
苏莫没有理他。实际上,他的声调根本没有起伏变化,但却直接压住了王棣那仿佛已经透不过气的声音:
“你到了九泉之下,也一定可以坦坦荡荡的见孔、孟;你可以告诉他们,你没有辜负他们的教导,一辈子都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辈子都是模范的士大夫、模范的君子。至于活着的人会是怎么样、这个民族的结局会是怎么样,那就实在不是一个道德君子可以考虑的范围了,是吧?”
“——你都已经纯洁无瑕了,何必关心活人呢?”
“够了!”
王棣竭力大喊出声,阻止这恐怖的语言暴力。他大汗淋漓,拼命喘气,几乎不敢再看苏莫的脸;但苏莫依然盯着他——面无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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