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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1987年春天的约定(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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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寻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稿纸。

那是《记忆之河》的手稿。

从二月到四月,两个月时间,他写了十万字。

钢笔字密密麻麻地爬满格子纸,有些页边还有补充的批注,蓝墨水叠着黑墨水。

沈阑珊坐在他对面。

她的面前也摊着书和稿纸,是一篇关于《尤利西斯》中译本的论文。

她写一会儿,抬起头看顾寻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顾寻写完一段,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沈阑珊抬起头。

「写到多少字了?」

顾寻翻了翻手边的稿纸。

「十万零三千。」

「这麽快。」

沈阑珊轻声说。

顾寻没说话。

他想起1985年离开家乡的那个清晨。

母亲送他到村口,老顾叔站在老槐树下,花白的胡子被风吹乱了。

他说:「寻娃,好好念书,给咱黄土坡争口气。」

一晃两年了。

「顾寻。」

沈阑珊叫他。

顾寻回过神。

沈阑珊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我决定了。」

她说。

「毕业后留校读研,继续做翻译研究。」

顾寻看着她,没有说话。

「导师帮我联系好了,研究方向是中国当代文学的英译与传播。」

沈阑珊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翻译《坡上宴》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为什麽有些作品能跨越语言,有些不能?

不是技巧的问题,是根的问题。

译得再漂亮,根扎得不深,到了异国的土壤也活不了。」

她顿了顿。

「我想研究这个。

不是研究翻译技巧,是研究文字怎麽扎根,怎麽从一个土壤移栽到另一个土壤,还能活。」

顾寻静静地听着。

「你会不会觉得」

沈阑珊难得地有些犹豫。

「我这个研究方向太虚?」

顾寻摇头。

「不会。」

他说。

「你之前跟我说,翻译是把一种情感装进另一种语言的容器。

容器不同,酒还是那个酒。」

他看着沈阑珊。

「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你研究的不是虚的东西,是怎麽让酒不变味。」

沈阑珊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自己呢?」

她问。

「《记忆之河》写完,打算往哪里投?」

顾寻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边那叠稿纸拢了拢,压平整,然后抬起头。

「成都。」

他说。

「《科学文艺》。」

沈阑珊愣了一下。

「你是说那个专门发科幻小说的杂志?」

「嗯。」

顾寻点头。

「1979年创刊的,后来改过几次名。

现在是双月刊,发中短篇为主。」

他顿了顿。

「我打听过了。

这家杂志虽然发行量不大,但很专业,是国内少数几家坚持发原创科幻的平台。

编辑里有真正懂科幻的人,也愿意扶持新人。」

沈阑珊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寻。」

她说。

「你打听这些,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顾寻也笑了,笑得很轻。

「从王老家回来就想好了。」

他说。

「王老说得对,科幻不是给乡土换身外衣。

要想把这条路走通,就得去真正属于这条路的平台。」

他低头看着手边的稿纸。

「而且。」

他说。

「我查过一些资料。

八十年代初,国内科幻其实火过一阵,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冷下来了。

现在还在坚持做这件事的人不多,但正是这些人,把火种留着。」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我想把这十万字寄到成都去。

哪怕发不了,哪怕被退稿,我也想让他们知道,有人在写这样的故事。」

沈阑珊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顾寻,看着他侧脸上那种认真的丶近乎固执的神情。

「你知道吗。」

她说。

「我第一次读《坡上宴》的时候,根本没想到你会写科幻。」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觉得,你就是为那片土地生的。」

顾寻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后来我明白了。」

沈阑珊轻声说。

「你不是飞走,你是带着那片土一起飞。」

顾寻转过头,看着她。

「科幻是镜子。」

他说。

「不是逃离现实的镜子,是照见现实的镜子。

我写记忆移植,写记忆成为商品,写穷人卖记忆富人买记忆。

那些问题,不是在未来的星球上发生的,是在现在的黄土坡发生的。」

他顿了顿。

「老顾叔走了,他肚子里的古经也走了。

村里没人会唱皮影戏了,没人知道响水沟为什麽叫响水沟丶望夫梁为什麽叫望夫梁。

这些记忆,不是被技术删除的,是被时间带走的。」

他的声音很轻。

「我写《记忆之河》,不是想预言未来。

我是想让人看见,我们现在正在失去什麽。」

沈阑珊静静听着。

「顾寻。」

她忽然说。

「嗯。」

「你记得《科学文艺》1985年那期吗?」

顾寻愣了一下。

沈阑珊从书包里翻出一本泛黄的杂志,封面有些卷边,但保存得很好。

她把杂志推到顾寻面前。

「我昨天从系资料室借的。」

她说。

「1985年第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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