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2章 陛下这样不好,但也还好(1 / 2)
第1142章 陛下这样不好,但也还好
连十六岁的太子都知道,有的时候,反腐看的是:是否需要。
同样,皇帝不杀菲德尔,是因为当下还不需要,如果需要,朱翊钧压根不在乎一个夷人的命。
这次放过了菲德尔,如果舟师丶朝廷真的需要下台阶了,这不是还有一个胡安吗?
样的罪名,往胡安身上一扣,就都可以体面了。
杀胡安也是一样的。
舟师这个群体,因为开海的特殊环境,享受了太多的圣眷和殊荣,这和之前的乡绅丶
势豪无法无天是一个道理。
申时行太狠了,他这关门放势豪,关门是削减了舟师单独的籍贯,放势豪,是让舟师们自己从势豪的血盆大口里夺食。
「惯坏了的孩子,不打不行,申阁老说得对,今天不敲打,明天就是医官丶地师丶帐房跳出来,要挟朝廷修改政令了,朕对这些舟师的遭遇十分同情,但不打算收回成命。」朱翊钧最终朱批了北镇抚司的奏疏,把菲德尔从牢房里放了出来。
正如李佑恭说的那样,势豪们虽然出手了,但还遵守契书,这就是收着力气,他们在等朝廷的态度,朝廷的风向彻底确定,这些势豪就会放开手脚。
菲德尔因为阴结舟师被捕,而后被皇帝释放的消息一传出来,势豪们也确定了陛下的决心。
陛下做事素来如此,既然想好了做某件事,一旦开始,就绝不回头。
「声势要大,力度要小,给点教训就行了,不要搞出人命来。」吴中姚氏姚光铭,在京师的全浙会馆,召集了几平吴中商帮的势豪,给这事儿定了个调。
全浙会馆的座主是沈一贯,这位浙党党魁,没有出席,但在姚光铭开会之前,师爷特意叮嘱了姚光铭一些事儿,师爷是受了沈一贯的指示而来。
吴中商帮,是一个相当庞大的商帮,是大明四大商帮之一,浙商丶徽商丶晋商和闽商之一。
现在四大商帮有六个,另外两个是山东商贾和两广商贾,但这两个新兴势力,规模上比不上旧商帮的规模,所以还是四大商帮。
而吴中商帮,以心狠手辣着称。
「这些个舟师,平日里仗着陛下的圣眷,耀武扬威,现在被开除了门户,成了跑来跑去没人管的野狗了,可姚商总,我不是很认可,怎麽就声势要大,力度要小?」一位大腹便便,体态格外臃肿的商贾,闷声闷气的问道。
姚光铭看向了这人,眉头一皱说道:「声势要大,是要让陛下看到我们也能谈,我们也能忠君体国,我们也是有用处的,要做什麽,说一声就行,不用给什麽好处,好处我们自己会去争。」
「陛下不方便办的事儿,我们要替陛下办,陛下不方便出的气,我们要替陛下出。」
「而力度要小,是因为开海兹事体大,在座的诸位,在万历开海中,扶摇直上,到了今天这等规模,连我吴中姚氏也是如此。」
「力度太大了,圣上不满,过于苛责这些舟师,也容易让海事荒废,差不多就行了,就按着契书走,不要过分。」
这商贾一听,嗤笑一声说道:「什麽海事荒废?这些舟师,没什麽根底,把他们绑到船上,他们也得干活,仗着自己有点手艺,整天对我们蹬鼻子上脸,现在蹬到陛下那儿去了。」
「这好不容易来了个机会,不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还收着点力气?我看就是你们姚家为了讨好圣上罢了!」
姚光铭笑了笑,看着这商贾半抬着头,有些不屑的说道:「我就是为了讨好圣上又如何?你能讨好吗?你想讨好,连门路都没有!」
笑话!
在大明,讨好圣上的机会,是恩荣!
这商贾被噎住了,面色涨红,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无奈的说道:「你说得对。」
都是大明人,不用装什麽外宾,想讨好陛下,那门路真的是太少太少了,不是对国朝有巨大贡献,连让陛下知道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知道就好!」姚光铭这才收回了目光,看了一圈后才说道:「我的确是为了讨好圣上,陛下最重万历维新,这舟师可是开海里最薄弱的关键之处,咱们用的劲儿太大,容易收不住场面。」
「除此之外,我其实也是为了诸位好,诸位,我怕陛下把怒火转到我们身上。」
万历维新,很多事转来转去,最后都是殊途同归,回到那个苦一苦势豪」的路径上去,这事儿势豪们经历不是一次两次了,姚光铭一开口,在场所有人都懂了。
做的太过分,陛下会把对舟师的怒火,转到他们头上来。
陛下是不舍得收拾舟师,不是不会,更不是不敢,这种情绪,一定要把握到位,真的把舟师整的太惨了,陛下这恻隐之心一起,就该势豪们倒霉了。
陛下到时候下台阶,也可以捏个势豪蛊惑良善」的台阶下。
陛下不是十岁的君王,是做了二十四年丶推动万历维新的明君圣主,陛下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找台阶下,无论冤枉谁,都只能捏着鼻子认,还得磕头喊万岁圣明。
「我也是为了你们好,咱们这商帮丶商总,也不是什麽衙司,我就是个建议,你们听,也就听进去了,听不进去,招致圣怒,死的时候离远点,血别溅我身上就好。」姚光铭这派头,已经有他父亲的一些风采了。
姚光铭面色一变,厉声说道:「还有一件事,这给夷人的丝绸价格,从今天,一匹利润不能低于十六银,谁再敢贱卖,我弄死谁!」
「有些人天生就是贱骨头,卖丝绸这麽好的生意,都快被这群贱骨头给搅黄了!」
姚光铭说的是素绢丶花绣丶大绸,至于云锦丶苏锦丶绳丝丶大红线罗,那都是朝廷官办织造局才能大批量生产的高档奢侈之物,跟他们这些商贾就没什麽瓜葛了。
「这——是不是太高了?一匹素绢本钱二两银,利润不低于十六银,就要作价十八银,夷人是蛮夷,又不是傻子,这麽高的价格,他们还肯买吗?」一个商贾面露难色的说道。
「丝绸减产了,万历初年,咱们大明一年能产丝绸四百五十万匹,今天一年才三百六十万匹左右,明年还得减产,这少了,自然要贵,他们爱买不买。」姚光铭解释为何要涨价,而且还涨了这麽多。
万历维新,几乎所有的货物,产量都是翻倍的往上涨,毛呢丶煤炭丶钢铁丶棉布等等,几乎所有的东西的产量都在翻番的涨,连粮食产量,一亩地都能多打一百多斤的粮。
唯独这丝绸,不涨反而下降。
因为天变,大明为了保证粮食的产量,为了不至于饿遍地,限制了田土的性质,不允许随意改稻为桑,桑田可以变稻田,稻田不能变桑田。
「咱们大明这些当官的,胆子跟鹌鹑一样小!」之前十分臃肿的商贾,又抱怨了一句。
现在大明朝廷的官员,胆子变小了,以前,使点银子,兼并也好丶稻田变桑田也罢,偷偷的就办了,当官的拿银子,势豪丶乡绅丶商贾拿丝绸。
现在倒好,这些当官的,一个个连银子都不要了,就是要限制田土性质,使多少银子都不管用。
「粮食不够,饿肚子的刁民造反,把你煮着吃了,你就知道这些当官的,为什麽胆子小的跟鹌鹑一样了!」姚光铭一听,面色一变,说的话非常难听。
这人肥头大耳也就算了,还不如猪聪明。
陛下亲事农桑,是个农户,田里的事儿,根本瞒不住陛下,当官的不是胆子小,是他们在农事上,糊弄不了皇帝。
其实说到底,是因为势豪对天变,其实没什麽感觉。
因为天变的影响,很难施加到他们的身上,这和抗风险能力有关,穷民苦力是没有抗风险能力的,一场小病,就可能折腾出全家几年还不起的窟窿。
「你!你你你!」这商贾真的破防了,这是人身攻击!
「你什麽你,再胡说八道,你就给老子滚出去,给你脸了!丝绸就这个价,你敢贱卖,我就让你知道得罪了我们吴中姚氏的下场,以后你家里有一尺布能卖出去,我姚光铭跟你姓!」姚光铭的面色十分平静。
他不是在威胁,他在陈述事实,得罪了吴中姚氏,真的会家破人亡。
姚光铭看这人不敢反驳,才继续说道:「诸位,今非昔比了,以前咱们大明,连陛下丶朝中明公都没有丝绸可用,都得拿出来,跟夷人换成银子,今天,夷人觉得贵,不肯采买,咱们自己穿也行。」
「陛下也真是——,收了六百五十万两黄金,就发了一千二百万贯的钞,就是按金银一折五算,也该发三千五百万贯钞才对,就给一千二百万贯。」
姚光铭没把抠门两个字说出来,他不敢。
可陛下对货币的保守性,姚光铭算是见识到了。
内帑这九年收储了近一千万两黄金,而这半年收黄金,势豪们就给了陛下六百五十万两黄金,本来势豪们预计有三千五百万贯钞,这样一来,大明就真的久旱逢甘霖,至少几年内,不用担心货币不足了。
结果陛下就给了一千二百万贯钞,就这,其中六百万贯还是给了丁亥学制,连乙末军制也就只拿走了一百万贯。
「要说不解渴,其实也挺多了,可要说解渴,有不太够;仔细想想,其实也挺好,真的整个大明桑哥出来,咱们也别活着了,都去承天门吊死算了。」一个势豪说的话,看起来有点颠三倒四。
他大概意思就是:陛下这样不好,但也还好。
「这蛮夷就是蛮夷,我本来觉得座师收冰敬丶炭敬已经是很恶劣的了,这桑哥,真的是让人大开眼界!」
「我们家和翰林院有点关系,专门借了几本前元的史料,你们猜怎麽着?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几个笔正就挑了三件重要的事儿说,其实桑哥比杂报上说的还可怕。」
「怎麽说?」
「贪财嗜利者,元世祖也,不是桑哥狠,而是这忽必烈狠,除了桑哥之外,忽必烈还有两个聚敛大臣,一人名叫阿合马丶一人名叫卢世荣,一个比一个离谱。」
「比徐阶还贪的家伙,居然还有两个?」
「徐阶放胡元,那都不算是贪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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