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3章 大明最勇敢 最忠诚的战士(2 / 2)
而后,反腐司的橄榄枝就暗戳戳的递了过去。
反腐司御史们在反腐的过程中,也在考察这些刺头的德行,一旦确定了可堪一用,就会开始接触,如果对方也有意,那就是一拍即合,反腐司就会问六部要人。
六部又不敢太开罪了反腐司衙门,只好答应。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这些个刺头进了反腐司,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有的是精力去钻牛角尖,而且这些刺头很多很多手段,压根都是这些老派官员们言传身教,教出来的!
当真是大明处处都有回旋镖。
能进京师衙司的刺头」们,哪个不是进士出身?哪个不是绝顶聪明,刺头们发挥了主观能动性,反腐司的效率提高很多很多。
比如偷皇帝钱的永平知府刘春水,连他祖爷爷吃人绝户,强占了别人七亩地的事,都被反腐司的御史们给查的一清二楚。
「他们不是素衣御史,抱着报复心进的反腐司,朕担心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朱翊钧再次强调,他不是为这六部老派官员求情,而是考虑到了反腐司的发展。
有的时候,朱翊钧其实很讨厌王家屏那种老派作风,但好用,那朱翊钧就会用。
「陛下,素衣御史才有几个?满打满算也就七个,陛下,这些刺头很好用。」陆光祖一听,立刻站了出来,这话他作为阁老丶总宪,有资格说,弘毅士人的同时还清廉,这天底下能找出几个来?
有点功利心,有点报复心怎麽了?
就问你,好不好用吧。
「好用确实是好用。」朱翊钧不得不承认,这些刺头出身的反腐御史,个个都是狠角色,个个都是尖刀,同样,个个都是双刃剑。
陆光祖低声说道:「陛下,申首辅说,人是可以被规训的,人其实是很善变,这些刺头们起初的确是报复,后来是为了升转,再后来,就是为了家国天下了。」
「这也是事实。」朱翊钧已经有些被说服了,因为陆光祖说的是实话。
海瑞在的时候,大明有素衣御史十四人,海瑞离世后,朱翊钧格外注意保护这些素衣御史,但是老病退休了七人,现在素衣御史就只有七个人了,因为这十四个人里有不少都是海瑞的故旧好友,年纪都不小了。
像徐成楚这样的少壮派,只有徐成楚和范远山二人了。
海瑞的故旧好友,和海瑞一样,都是在官场上郁郁不得志,不想同流合污,就只能接受被排挤的局面,海瑞是大明官场上的大刺头,他的故旧好友,个个也是刺头。
不得不说,徐成楚也逐渐有了海瑞的影子,他在反腐司培养素衣御史,路径和海瑞几乎如出一辙。
环境可以改变一个人,起初这些进了反腐司的刺头们,的确是为了报复,可时间长了,逐渐就会成长为素衣御史。
「陛下,大浪淘沙。」徐成楚再次解释了下,反腐司也是有贪腐的。
一些个反腐御史,反着反着就成了敌人,走着走着就走散了,反腐司的内部监察和稽税院的外部监察,十分严厉,大筛子过几遍,就筛出来了。
素衣御史也是要补充血液的,否则不是长久之计。
「行吧,你们说服了朕,至于朝臣们的攻讦,朕替你们挡下了。」朱翊钧反覆斟酌后,最终被说服。
反腐司靠着海瑞留下的遗泽,跌跌撞撞走到了今天,不补充新鲜血液,反腐司就会慢慢的变成一个名不副实丶甚至是名存实亡的衙司。
其实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这些刺头们,到底是为什麽变成了刺头?
真的只是因为那些看不到的规矩丶不成文的规矩和不合某人心意?绝非简单如此。
事实上,他们是不愿意贪腐,他们觉得自己当官,不是为了变成自己年轻时候最厌恶的样子,有些不愿意蹚浑水,大家都是进士出身,个个都是人中龙凤,不是不会贪,而是不想贪,这就慢慢变成了刺头,被排挤,被闲置。
「谢陛下隆恩。」徐成楚和陆光祖互相看了一眼,高呼圣明。
陛下有事是真上,从来不会推卸责任,踏实做事的大臣,陛下真的会遮风挡雨。
万历二十四年六月二十九日,大明皇帝接见了所有的番国使者,挨个答疑,这些番国使者,今年比往年要老实多了,没有提任何过分的要求,皇帝应对起来,也是非常的轻松。
番夷使者,尤其是西洋番夷使者,之所以老实,是因为大明在安南打的五主七十二姓,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有的时候,确实是拳头说话,更简单直接一点。
七月初三,大明皇帝朱翊钧再次换上了十二章衮服和十二旒冕,这次他要出宫。
皇帝摆开了仪仗,甚至连京营都派了一个步营入京,前来长安门接驾,如此声势浩大,皇帝要去的地方,是清泽园。
清泽园校区是大明京师大学堂第五期扩建而成,是大明医学院的最高殿堂,而今天是岐圣奖颁奖的日子。
「使四海八方,均沾岐圣昭德,召和气于穹壤;际天极地,共沐大医膏泽,纳斯民于寿康。」朱翊钧从大驾玉辂上走了下来,站在清泽园医学堂的门前,读了下门前的对联。
这幅对联的横批是德泽万民。
这段话来自于明初礼部尚书胡淡在《卫生与简易方》,是胡淡当初的宏愿,他觉得这是朝廷的职责,可惜,胡淡当年没办到,成祖文皇帝也没办到。
张居正和戚继光也跟在皇帝的身后,盯着这牌额看了许久许久。
朱翊钧步入了清泽园,也意味着盛大的颁奖典礼开始了,孙克弘捐了一千多万两白银的资产,按照利钱尽归岐圣奖得主,今年要发奖金五十万银,而岐圣奖得主,共有一名杏林圣手,九名岐门良医。
太常寺的礼乐开始响起,朱翊钧看向了坐在旁边的朱载,这位十分忙碌的首席科学家,在百忙之中,抽出了时间,参加了这次的颁奖典礼,朱载非常反感俗礼,过往都是能避就避,但这次朱载堉格外的庄重。
岐圣奖得主这十个人,每个人都要过缇骑的审查,唯有履任五年以上者,才有资格评选,避免张冠李戴。
皇帝亲自颁奖,缇骑严加审问,如此情况,还要为了五十万银子把九族搭进去,就有些不值当了。
贪腐是贪腐,刘春水就是贪腐了皇帝的银子也不会死,可窃天之功,皇帝出动镇暴营杀人九族都没人为蠢货喊冤。
太常寺的礼乐逐渐变成了哀乐,一共十位岐圣奖得主,就来了三位,剩下的都只有灵位。
「他们战死在了与病魔斗争的最前线,是大明最勇敢的战士。」朱翊钧等到缇骑们抱着灵枢上台后,走到了这些灵枢面前,从李佑恭手中,接过了团龙旗,盖在了灵枢之上。
被熊丶虎丶狼等凶兽咬死;被毒蛇咬不治身亡;被野猪拱断了肋骨,被折磨了数月才撒手人寰;不慎从山坡滚落骨折,叫天天不应丶叫地地不灵,活活冻毙丶饿死在山涧之中等等。
他们倒在了解救万民的路上,无怨无悔。
这些散播在大明这片广袤土地上的卫生员,就是大明最勇敢丶最忠诚的战士。
朱翊钧挨个走过了这些灵枢,每一面团龙旗,他都仔细的抚平。
「覃祥林,湖北长阳覃氏,豪门大户出身,诗书礼乐之家,万历七年入京师大学堂读医科,四年后毕业返乡,开始了乡医官的生活,这一做就是十三年。」朱翊钧扶着灵枢,对张居正丶戚继光诉说着此人的事迹。
朱翊钧专门提到了覃祥林,是因为他出身豪门大户,本身是有更好的选择。
覃祥林的行为,同样不被家人所理解。
当初家里送孩子入京师大学堂,其实是抱着镀金的想法,考中了举人考不中进士,有些高不成低不就,举人身份,谋个官身也是十分简单,他本人进京师大学堂,也是抱着平步青云的打算。
可覃祥林回乡,一头扎进了乡野之间,全然忘记了当初的打算,十三年如一日,他就是不慎从山坡滑落骨折,动弹不得,最后饿死冻毙于山野之间,被野兽分尸,连尸骨都只找到了部分。
之所以会从山坡滑落,也是因为夜间赶路,对上七垣一个病患不放心,非要去看看。
「覃祥林是富家子弟,他从小就没干过农活,但从扎进了乡野之间后,就学会了插杆种豇豆,最开始手上都是血泡,他就躲在那间不大的瓦房里,裹着被子偷偷的哭,他也想过逃,可一看这乡民们的样子,他又放不下。」朱翊钧继续诉说着他的事迹。
覃祥林的事儿,缇骑做了全面的了解,他躲在被子里哭的事儿,被村里的顽童看见,还笑话覃先生是个哭包,他们这些孩子都不会哭了,覃先生还哭。
这些嘲笑覃先生的孩子,在覃先生的教育下,长大成人,接了覃先生的班。
他是乡野的卫生员,也是十里八乡的大管事,也是蒙学堂的好先生,还自学了农书,教乡野之民耕种。
大明自万历十三年开始,卫生员下乡,至今下乡总人数已经超过了五万六千人,这里面至今还留在乡野的不过两万之数,其他的都逃了。
真的很苦,真的很累,真的很想逃。
朝廷没有过分为难,只是追要了当初的膏火银和当初欠皇帝的无息学贷。
「陛下,节哀。」张居正很了解自己的弟子,至情至性。
「他们是英雄,大明的英雄,他们也提醒着朕,绝对不可懈怠,朕怎麽敢懈怠呢?」朱翊钧为覃祥林盖好了团龙旗,面色悲痛的说道。
大明有很多的脊梁,上到朝廷下到地方,这些脊梁,撑起了大明江山社稷,这些脊梁,提醒着皇帝,不要忘了来时的路,不要忘了自己的许诺,更不要懈怠,否则英魂无法安眠。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