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365【长思量】(1 / 2)
第366章 365【长思量】
薛明章的一生短暂又绚烂,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但以薛淮对他生平履历的研究,最后那段遗言确有可斟酌之处。
如果他只让薛淮顾惜自身,这当然是一个父亲临终前最殷切的希望,毕竟薛淮是他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然而「莫要学他」之言似乎藏着更深的蕴意。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崔氏拭去泪水,疲惫而苍凉地说道:「太和十二年正月十七,天寒地冻,他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去。陛下震悼,辍朝一日,亲赐谥号文肃,追赠你父太子少保,又命礼部厚葬。丧仪极尽哀荣,可是再多的哀荣也换不回你父亲了。」
暖阁内一片沉寂,窗外的岁火仍在燃烧,映得窗纸一片通红,却驱不散室内的沉重与哀伤。
薛淮一边安慰母亲,一边仔细咀嚼着方才那段话里的每一个细节。
从张院判的诊断丶薛明章病症的发展丶太医院治疗的过程到他临终的遗言————一幕幕在他脑中飞速闪过。
「母亲。」
待崔氏从悲伤中勉强抽离,薛淮又问道:「当时为父亲诊病的太医,除了张院判可还有其他人?」
崔氏想了想,缓缓道:「当时陛下命张院判为主诊,他每日必至,而太医院另外几位擅长内科的太医,如刘时亨刘太医丶王介王太医,也时常会诊,共同斟酌方剂。」
薛淮追问道:「张院判每次诊脉开方可有异于寻常之处?比如用药是否特别猛烈?或是有过突然的调整?」
崔氏努力回忆,片刻后摇头道:「张院判用药素来以稳妥着称,而且方子都是几位太医共同商议的,并无特别异常之处。后期你父亲病势沉重,他们也曾尝试过几味药性峻烈的猛药,甚至用过微量砒霜入药,但都收效甚微,反而让他呕吐得更厉害,后来便不敢再用了。至于突然调整————在你父亲开始频繁呕血后不久,张院判曾换过一张主方,加重几味止血化瘀的药材,但也未能止住。」
薛淮默默记下那三位太医的名字,他注视着崔氏犹带哀戚的脸,放缓声音继续问道:「母亲可还记得,当初在给父亲诊脉开方之时,几位太医可曾有过争执?或是刘王二位对张院判的诊治,有过不同见解?」
崔氏心中一惊,她虽然是妇道人家,却也知道朝堂暗藏之凶险,薛淮此前所问还算平常,但眼下这个问题显然是在怀疑一些事情。
她轻声道:「淮儿,莫非你对你父亲病故一事有所怀疑?」
薛淮摇头道:「母亲莫忧,我只是觉得父亲英年早逝令人扼腕,所以想厘清个中细节,这是儿子应该做的事情。」
说罢他便将当初和谭明光交谈一事简略陈述。
崔氏缓缓点头,继而道:「张院判是太医院魁首,又是陛下亲点,威望极高。刘丶王二位太医虽也常来,诊脉时也郑重,但多是附和张院判之言。偶有斟酌药量增减,也都是轻声商议,未曾见他们有过明显的异议。那时府中愁云惨雾,我一颗心全在你父亲身上,只盼着御医们妙手回春,他们既如此说,我便也深信不疑,只道是这病实在凶险得紧,非人力可挽回。」
薛淮摩挲着温润的茶盏,太医们表面上无懈可击的稳妥与一致,恰恰是最难寻破绽之处。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愈发冷静地问道:「母亲,当年在父亲病重期间,朝中可曾有过他人异常关切?或是有身份特殊之人前来探望?」
崔氏被问得微微一怔,随即明白儿子的深意,她仔细回想,最终仍是摇头道:「你父亲病重之时,陛下的恩典与赏赐不断,也常遣内侍来问安。当时的庙堂诸公都曾亲来探视,众人皆是忧心忡忡,言语间皆是对你父亲才具品格的敬重与惋惜。若是细细比较起来,时任吏部尚书的宁首辅来得最为频繁,他与你父亲同为陛下的臂膀,每次来都屏退旁人,在病榻前密谈良久,出来时神色亦是沉重哀伤。」
「宁首辅?」
薛淮面露讶异,转念一想又释然。
那一年的宁之还不是内阁首辅,他和薛明章都是简在帝心的重臣,并肩为天子扫平旧时代的利益群体,私交深厚并非难以置信之事。
薛淮又想到自身的遭遇,在他穿越到来之前,原主那两年在朝中横冲直撞,对宁党大员丝毫不假辞色却安然无恙,这仅仅是因为薛明纶出于宗族情谊对他的关照?
而这几年他屡次对宁党发难,薛明纶丶岳仲明丶蒋济舟等大员不断折在他的手上,宁党固然有不少人弹劾他,却始终没有拿出厉害的杀招。
薛淮不会认为这是宁珩之黔驴技穷,或许有没有一丝可能,是宁珩之顾虑当年和薛明章的交情,才没有对故人之子痛下辣手?
若真是如此,虽说不会影响薛淮对自身立场的坚持,但是他未必不能查一查当年的故事。
崔氏望着薛淮陷入沉思的模样,缓缓道:「淮儿,为娘知道你在想什麽。可那些年你父亲位高权重,所掌大理寺的案子又多是牵动朝野的要案巨案,若真有人怀恨,亦或朝中倾轧暗中下手,并非绝无可能。只是九年了,我反覆思量,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确凿的痕迹。太医是陛下派的,药是内库赐的,诊治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一切都在煌煌天日丶皇恩浩荡之下进行。若真有鬼蜮伎俩,也必是高明到不留片影。」
她的语调充满无力和茫然,而薛淮自然明白最后那句话的深意。
这世上有谁能做到天衣无缝不留片影?
宫里那位当然可以。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