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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帝台春深锁暖寒(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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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靖并未因他的到来而分神,那双凤眸依旧牢牢地停留在药罐上,只是从喉间淡淡地问道:「时辰可到了?药性如何?」

得到李德全肯定的答覆,并再三确认火候丶时辰丶药色丶药香皆已达到最完美的状态後,夏侯靖才终於站起身。他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厚厚的棉布垫着手,将那滚烫的紫砂药罐从炉上稳稳地取下。

他的动作缓慢而稳定,没有一丝颤抖。他将那熬得浓黑如墨丶汇聚了所有天地精华与他全部心血的药汁,仔细地透过一层细密的白纱,缓缓滤入一个早已用热水温好的丶精致的白玉碗中,确保没有一丝一毫的药渣混入其中。

端着那碗凝聚了他两个时辰心血丶无尽期盼与无声誓言的汤药,夏侯靖步履稳健却又异常迅速地回到了东暖阁。那只小小的白玉碗,此刻在他手中,重逾千斤。

东暖阁内温暖如春,却依旧死寂沈沈。榻上的凛夜依然深陷在昏迷之中,没有丝毫转醒的迹象。他长而密的睫毛低垂着,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两道脆弱的阴影。整个人安静得如同一尊精致却易碎的琉璃雕像,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夏侯靖坐在榻边,先是用自己的手背,轻轻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依旧是一片令人心惊的冰凉。这个发现让他刚刚因为药已煎好而稍稍放松的心,又猛地揪紧。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将药碗小心地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後极尽轻柔地将凛夜的上半身扶起,让他虚软无力的身体,安稳地靠在自己温暖而坚实的怀里。

他一手稳稳地环住凛夜单薄的身体,给予他最可靠的支撑,另一只手则端过那碗尚在冒着丝丝热气的药碗。他用一把小巧的白玉汤匙,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仔细地送到自己唇边吹了又吹,用自己的嘴唇反覆测试温度,直到确认不烫不凉丶温度适宜後,才小心翼翼地丶满怀期盼地凑到凛夜那毫无血色的唇边。

「夜儿,张嘴,喝药了。」他的声音低沈而极尽温柔,带着前所未有的耐心与近乎卑微的诱哄,仿佛在哄诱一个极度任性丶不肯吃药的孩子。「听话,喝了药,你就会好了。」

然而,陷入深度昏迷的凛夜对外界的呼唤毫无知觉,他的牙关因为身体的痛苦而本能地紧闭着。那喂到唇边的药汁,根本无法顺利地送入口中,只是顺着他苍白的唇角,蜿蜒流下,在他洁白的寝衣领口上,染开了一片深色的丶刺目的痕迹。

夏侯靖的眉头紧紧锁起,那双凤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深入骨髓的心痛。他不死心地又试了几次,但每一次的结果都是如此。看着那碗他耗费了无数心神丶来之不易的救命药汁,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他又低头看了看怀中那个气息愈发微弱丶生命迹象仿佛正在一点点流逝的人,他的眸光猛然一沈,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不再犹豫,仰起头,将碗中剩馀的丶尚带着温热的药汁,毫不迟疑地含入自己口中。那浓烈到极致的苦涩味道,瞬间在他的整个口腔中炸开,但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仿佛喝下的不是苦药,而是琼浆玉液。

然後,他低下头,准确地丶毫不犹豫地覆上了凛夜那冰凉而柔软的唇瓣。他用自己的舌尖,巧妙而温柔地丶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撬开了他紧闭的齿关。他将那关乎着性命的丶苦涩的药汁,一口一口,极尽温柔地丶缓慢地渡了过去,并用自己的舌头引导着他,确保他能顺利地咽下每一滴药液。

这个带着浓烈药味的吻,没有半分情欲的色彩,只有生死相依的决绝与压上了一切的丶无声的祈盼。

药汁终於顺利地丶一滴不剩地被喂了进去。夏侯靖仔细地感觉着他喉咙间微弱的吞咽动作,确认他咽下了每一口药,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但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却并未完全放下。

他用一块柔软的丝帕,极轻极柔地丶一点一点拭去凛夜唇边残留的药渍,以及刚才流下的痕迹。他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生怕自己稍一用力,就会弄疼了他,弄碎了他。

他就这样抱着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也不动。他将自己的下巴轻轻抵在凛夜的头顶,用自己的体温,源源不断地温暖着他冰凉的身体,希望能将自己的生命力也一并传递给他。

直到他估摸着药力应该已经开始在凛夜的体内发挥作用,他才小心翼翼地丶动作轻缓到极致地将他重新平放在软榻上,并为他细心地掖好了每一个被角,不留一丝缝隙,生怕一丝冷风会侵扰到他。

他没有离开,而是拖过一张椅子,紧紧地靠着榻边坐下。他就这样静静地丶一刻不离地守候着。他的目光,如同最忠诚丶最警惕的守卫,牢牢地锁在凛夜的脸上,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窗外,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昼夜在无声中交替。

整整三日三夜,夏侯靖除了必要的更衣和短暂的洗漱,几乎未曾离开过这间暖阁一步,仿佛要在这里扎下根来,与榻上的人同生共死。

所有非紧急的朝务都被他用最不容置疑的口气强行暂停,所有前来求见的臣子,无论官阶多高,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挡在了殿外。他所有的注意力丶所有的感官,都只集中在榻上那一个人身上。他的每一次呼吸,他的每一次心跳,他睡梦中无意识的细微动静,都成了夏侯靖全部的世界。

期间,凛夜的病情反覆不定,时好时坏。他时而陷入死寂般的沈睡,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停止;时而又会因为身体深处那难以忍受的痛楚与寒冷,而从喉咙深处发出细微而难耐的呻吟。他的身体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辗转反侧,眉头紧紧地蹙在一起,仿佛被困在一个无尽的丶冰冷的梦魇之中,无法挣脱。

每当他不安地动弹时,无论夏侯靖正处於何种疲惫的状态,他都会在第一时间立刻倾身向前,紧紧地握住他冰凉的手,将自己温热的掌心贴在他的额头上,然後在他耳边,用那种低沈而异常稳定的声音,不断地丶重复地安抚他:

「朕在这里,夜儿,没事了,一切有朕在。好好睡,朕会一直陪着你。」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丶安定的魔力,总能让在梦魇中躁动不安的人,渐渐地平静下来,重新陷入虽不安稳丶却已不再挣扎的沈睡之中。

有时,在寒冷最甚的夜半时分,凛夜会无意识地蜷缩起自己的身体,整个人在宽大的被褥下团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可以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冷。即使盖着厚厚的锦被,他的身体依旧会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夏侯靖见状,便会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外袍,掀开锦被的一角,躺到他的身侧。他会将那具冰冷而颤抖的身体,完整地丶紧密地拥入自己温热如火的怀中,用自己炽热的体温,紧紧地包裹住他,试图为他驱散那源自骨髓深处的丶仿佛永无止境的寒意。

「冷……好冷……」凛夜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呓语,像个迷路的孩子,本能地向着那唯一的热源处蜷缩丶靠近。

「抱着朕,就不冷了。」夏侯靖不断地收紧自己的手臂,将他搂得更紧,让两人之间不留一丝缝隙。他的下颌温柔地抵着凛夜那冰凉的丶散落着墨色发丝的额头,声音因心疼与压抑的恐惧而变得沙哑,充满了无尽的怜惜。

太医李德全每日都会按时前来诊脉三次,每一次,他都会在细细探查之後,脸上露出惊奇与欣慰交杂的神情。

「陛下,亲王殿下的脉象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原本盘踞在他体内丶阴寒而充满死气的气息,竟真的被稳稳地压制住了,并且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温和的药力化解丶驱散。这……这真是万幸!是奇迹啊!陛下您不眠不休的精心照拂,以自身阳气为殿下暖身,功不可没。」

夏侯靖那根紧绷了数日丶几乎要断裂的神经,在听到这些话後,才终於敢稍稍放松了一丝。但他的目光,依旧不敢从凛夜的脸上移开半分,生怕这只是短暂的好转,生怕下一刻他就会再次失去他。

直到第三日的黄昏时分,当夕阳那温暖而柔和的馀晖,再一次透过精致的窗棂洒入暖阁时,奇迹终於发生了。凛夜的体温终於逐渐回升,变得温暖起来,不再是那种吓人的丶如同死人般的冰冷。他的脸色也不再是那种死寂的青白,而是恢复了些许浅淡的血色,如同上好的白玉,被悄然染上了一层微不可察的晚霞。

他那长而浓密的睫毛,如同被风惊扰的蝶翼,轻轻颤动了许久。他似乎在与那沈重的丶将他拖入深渊的昏睡做着艰难的斗争。终於,他艰难地丶缓缓地睁开了那双紧闭了三日三夜的眼睛。

初醒之时,他的眼神是迷茫而空洞的,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与深深的恍惚。他怔怔地望着头顶那熟悉的丶绣着蟠龙戏珠图案的明黄色帐幔,一时间竟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醒了?」一个沙哑得几乎破碎丶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在极近的耳畔响起。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一种终於放下千斤重担的丶如释重负的颤抖。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在空气中游离了片刻,才逐渐聚焦。然後,一张俊美无俦丶却也难掩极度疲惫与憔悴的脸庞,映入了他的眼帘。那是夏侯靖的脸。那个向来仪容整洁丶一丝不茍,连龙袍上的褶皱都不能容忍的帝王,此刻眼下却有着浓重得化不开的乌青,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他身上那件玄色的常服带着明显的褶皱,显然是多日未曾好好阖眼,更未曾离开过半步,就这样寸步不离地守候着他。

「靖……?」凛夜试探着开口,声音乾涩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的破旧风箱,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挣扎着,想要用手臂撑起自己的身体,却发现浑身上下软弱无力,连擡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

夏侯靖立刻伸出手,轻轻地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别动,你刚醒,身子还虚弱得很。」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因为失而复得而产生的丶小心翼翼的珍视。

他转身,从旁边小炉上一直温着的银壶里倒出一杯清水,然後用汤匙一点一点地丶极富耐心地喂他喝下。清凉甘甜的水,缓缓滋润了他那乾涸灼痛的喉咙。随着水流的滋润,凛夜的意识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那些昏迷前的丶混乱的记忆,也如同碎片般,断断续续地在他的脑海中重新拼凑起来——御书房的烛火,堆积如山的奏摺,以及那阵将他吞噬的丶突如其来的黑暗。

「我……我睡了多久?朝中之事……」他几乎是出於本能,下意识地便想询问那些被他搁置的政务。他的眉宇之间,又习惯性地凝起了一丝忧色与深重的责任感。

夏侯靖却伸出食指,带着一丝因多日未眠而产生的凉意,轻轻地点在了他那苍白乾裂的唇上,用这个动作,温柔而强势地阻止了他接下来所有关於国事的话语。

「三日三夜。」他给出了确切的答案,那双布满血丝的凤眸深沈地锁住他,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吸进去。「朝中之事,自有朕与内阁处理,天塌不下来。」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与决断,「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给朕好好地休养。什麽都不准想,什麽都不准操心。」

「可是新政……漕运改制正值关键时刻……」凛夜仍有些不放心,他太清楚那些改革措施在推行起来会遇到多麽巨大的阻力。他不在,只怕那些早已对新政不满的旧臣勋贵,会趁机发难。

「没有可是。」夏侯靖斩钉截铁地打断他,那双凤眸中闪烁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决断与威严,但更多的,是一种後怕的丶不容商量的坚决。「在朕这里,没有任何事,任何人,比你的安危更重要。你听清楚了吗?」

他紧紧地握住了凛夜那依旧带着些许微凉的手,试图将自己的温度和力量,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他的声音低沈而充满力量,一字一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敲在凛夜的心上:

「夜儿,你给朕记住,这万里江山,是朕与你的江山。若没有你在一旁与朕并肩而立,这壮丽的万里山河,於朕而言,不过就是一片冰冷的丶毫无生气的废墟,没有任何意义。」

他俯下身,更加靠近他,额头几乎与他相抵。他望进他那双初醒时还带着些许迷茫的眼眸深处,用一种近乎起誓的语气说道:「所以,为了朕,也为了我们共同的江山,你必须好起来,不许再有任何闪失。这是朕的旨意,也是……我对你的请求。」

这番话,与其说是什麽缠绵悱恻的情话,不如说是一道沈重无比的圣旨,一道用最深切丶最浓烈的情感铸成的丶温柔的枷锁。它将凛夜的生命,与夏侯靖的江山丶他的灵魂,以及他们两人的未来,都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再也不容他轻易舍弃,不容他再拿自己的身体去冒任何风险。

凛夜怔怔地望着他,望着那双因为连日不眠不休而布满了细密血丝丶却依旧深邃如海的凤眸。那双眼睛里,此刻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清晰地写满了劫後余生的後怕丶无法言喻的庆幸,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丶几乎要将他彻底溺毙的深情。

他想起了昏迷中,恍惚间听到的那些片段。他想起了方才苏醒时,贴身侍奉的宫女在他耳边低声告知他,陛下是如何为了他而罢朝三日,是如何亲自为他煎药两个时辰,又是如何寸步不离丶不眠不休地守候在榻前,甚至亲自为他渡药……

心口的最深处,仿佛被最温暖丶最滚烫的东西紧紧地包裹住了,那感觉酸涩丶胀痛,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丶满溢的幸福感。他不再坚持,也不再说那些关於朝政的话。他顺从地丶轻轻地点了点头,沙哑着声音,给出了自己的承诺:「好,我答应你,会好好休养。」

他微微用力,回握住夏侯靖那只宽厚而温暖的大手,指尖清晰地传来对方那坚定而令人安心的力道。这份温暖,似乎正透过两人相触的肌肤,一点一点地丶坚定不移地驱散着他积累在骨髓深处那长达十几年的丶深入骨髓的寒意与孤寂。

在夏侯靖近乎严苛的强制命令和体贴入微丶精心到极致的照料下,凛夜开始了他漫长而必须的休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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