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箔与猫(2 / 2)
"结局分镜很好,倒数第二格的手部特写更近一些。"
他画分镜??,歌夏审阅;歌夏改剧情,他调整画面。
两台精密咬合的机器,高效但冰冷。
琉生开始在深夜翻看那些邮件。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歌夏的文字有一种特殊的质感──冷淡,但底下有东西在流动。就像他小说里写的,表面平静丶内里腐烂的夏天。
他开始在速写本上画歌夏。不是具象的肖像,而是抽象的意象:一只在雨中飘落的银杏叶,一只漫步在水面上的猫。他告诉自己这是角色设计的练习! ,但那些奇怪的意象越来越具体,越来越像某个人。
转折发生在某个暴雨夜。
琉生赶稿到凌晨三点,到厨房倒水时,发现歌夏蜷缩在沙发上。工作室的沙发很小,歌夏却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膝盖抵着胸口,笔电的光映得他脸色发青。他在哭──没有声音,没有抽噎,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像坏掉的水龙头,或是像窗外那场停不下来的雨。
"...截止日。"歌夏注意到他,用手背胡乱擦脸,但新的眼泪立刻涌出来,"写不出来。抱歉,吵到你了?"
他的声音很哑,带着自暴自弃的平静。琉生想起自己画过的那些雨夜场景,那些被窗框切割的画面。
他突然意识到,歌夏的小说之所以动人,正是因为作者本人就"被困住"了。
琉生摇头。他们当时还不是同居关系,只是琉生为了提高效率自费在歌夏的公寓附近租了一间工作室。两人偶尔通宵时,琉生或歌夏会留宿。琉生有自己的住处,在城市的另一端,但最近他留宿的频率越来越高,高到他已经在这里放了套铅笔和换洗衣物。
他冲了杯热可可放在歌夏手边。歌夏盯着那杯可可看了很久,久到琉生以为他不会喝。
"你画过那麽多恋爱场景,不觉得虚假吗?"
"什麽?"
"两个人,莫名其妙就相爱了,莫名其妙就上床了,莫名其妙就永远在一起了呢。" 歌夏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质问不存在的神明,"现实中哪有这麽简单?现实中的人连'我喜欢你'都说不出来,只能像我一样在凌晨三点对着电脑哭。"
琉生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中间隔一个人的距离。他想起自己关在抽屉里的草稿,那些从未示人的画。他画过无数次"我爱你"的场景,却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三个字。
"...我画分镜的时候,会想他们之前经历了什麽。"他说,声音比歌夏的还要轻,像怕惊扰什麽易碎的东西,"不是莫名其妙。只是读者看不到那些'之前'。"
歌夏转头看他,双眼在黑暗中很亮,像被雨水洗过的玻璃珠。 "例如?"
"例如..."琉生拿起歌夏的电脑,上面是一段未完成的稿子,男主角在雨夜告白,台词华丽得像诗,"这个角色,他在这里说'我不在乎',但他的手在抖,所以他在乎。他之前一定失去过什麽,才会用'不在乎'来保护自己。"
他指向萤幕上的某一行:"我不在乎你是否离开,就像我不在乎这场雨何时停止。"
"这里,"琉生说,"如果加一句'反正我总是被留下',聪明一点的读者或许就会明白他的手为什麽在抖。"
歌夏愣住了。
"你画出来了?"他问,声音里有东西在颤抖,"在分镜里?"
"嗯。第三页,第四格,手部特写。"
歌夏沉默了很久。久到琉生以为他说错了话,久到窗外的雨声变得震耳欲聋。他突然站起来,走到琉生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真的墨水,是某种柑橘调的香水,混着一点雨水的潮湿,从此以後琉生就永远把它和"歌夏的味道"联系在一起。
"...我可以住在这里吗?" 歌夏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不是工作室,你家。或者我们一起租个地方。我应该付不起港区房租,但可以负责家务和...夜宵。"
琉生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他花了整整十秒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不,他花了十秒才相信自己懂的意思。
歌夏在说什麽?一起住?每天见面?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丶工作丶生活?
"...为什麽?"他问,声音乾涩得不像自己的。
"因为,"歌夏低下头,耳尖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红,像正在成熟的果实,"你看得懂我写的东西。其他人只看剧情,你看的是我没写出来的部分。"
那是第一次,琉生意识到小鸟游琉生对雨宫歌夏而言或许是特别的。
但他没意识到的是,从那天起,他看歌夏的眼神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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