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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盗玉窃钩(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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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照亮整个督府,屋檐上丶庭园中,每间厢房门口都有手持火把的侍从,把庭院照得明亮如昼。

沈从赋却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什麽都看不清。

鲜血从襁褓中渗出。伤口不大,只有一寸来长,是一把普通匕首造成的,可能也不深。这刀若刺在自个胸口,连药都不用上,可这孩子多小, 怎麽经受得起?

孩子脸色苍白,气息微弱,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慢慢地,睡着似的缓缓闭上眼睛。掌心的温度渐渐冷却,生命在流失的感觉沈从赋很熟悉,战场上,因失血过多而死亡的人也是这样,他们会停止喊叫,疼痛会随着血与力气一起慢慢流失,最后缓缓闭上眼睛。

他再也发不出那吵得人心烦却又令人甘之如饴的哭声,刺在孩儿身上的只是这麽浅的一刀,他这辈子却再也忘不了扎穿心口的这种疼痛了。

「大夫!快叫大夫!」唐惊才仍在声嘶力竭地大喊,揪着丈夫不住摇晃。不用了,孩子已经没了……沈从赋想开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浑身颤抖。

或许是发现了丈夫的异状,唐惊才慢慢停止了摇晃,接着便是「咚」的一声,沈从赋听见督府总护卓世群高声大喊:「夫人!夫人!夫人晕倒了!」

程大夫终于赶来了,只看了孩儿一眼就去看顾夫人的情况。

「四爷……」卓世群看了眼孩子,顿了顿,道:「刺客已退,大半伏诛。」

「我现在不想管这个。」沈从赋颤声轻轻道,「世群,把事办好。」

「总督才能下令封城。」

「封城。」沈从赋道,「把播州弟子全叫上,搜城,明日不开城门。案子查清前,一只蚂蚁也不许放出播州。」

他将孩子送回房,放回熟悉的摇篮里,折返回去,将妻子打横抱起,放到床上。他什麽都没说,也没等妻子醒来,无视周围杂乱的人影,走过廊道,经过灯火通明的前院,听着外头急促的脚步声,嗅着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径直回到书房,盖上棉被,让自己陷入黑暗中。

再次醒来时,朗日斜挂,窗格疏影,是个晴朗的好天气。昨晚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像一场梦,沈从赋在这一瞬间竟感觉心情大好,仿佛走出这道门,所有事都会跟昨天之前一样。

他起身,看到棉被上清晰的血迹,还有自己那双未曾洗涤,还染着乌黑血迹的手,那股剧痛重新袭来。沈从赋怒吼一声,将床帐扯下,一脚踹翻桌子,没用,恨火半点也没被宣泄出去。

到底是谁干的?!谁这样丧尽天良?!!直到将屋内几乎所有物品都砸个粉碎,沈从赋才大口喘着气,想起那封信。

那封信被他收在怀里,他当时没有好好检视,现在取出,确认了大姐的令牌和二哥的亲缄。他本想叫来卓世群询问原委,但卓世群亲自带兵搜捕刺客馀党,督副程避弱当时与自己一同前往衡山助战,对二哥来播州一事并不清楚。

又一会,有人来报说夫人神情古怪,请四爷过去看看,沈从赋一惊,自己昨晚怎麽这麽糊涂,将孩子抱入房间岂不是让夫人更触景伤情,一晚独自伤心?

他昨晚心神大乱,将妻儿抱回房间只是冀望一切如常,所有灾难都能恍如一梦,可即便想自欺欺人,终究躲不过,仍然得面对。

他当即起身,顾不上梳洗,披了件外衣就来到寝居,只见唐惊才披头散发,神情恍惚地坐在床边,露出半边胸脯,抱着满是鲜血的襁褓喂奶,手臂轻轻摇晃,唱着小曲哄孩子,若不是天色正明,那模样当真吓人。

沈从赋又是难过,又是震惊,缓步上前,轻声唤道:「惊才。」

唐惊才抬起头来,嘻嘻笑着:「相公,今日骏儿好乖,都不哭闹呢。」

沈从赋知道妻子受刺激过度,神智已失,悲声道:「惊才,骏儿没了……」

唐惊才一愣,傻傻地看着沈从赋,皱起眉头嗔道:「你拿儿子胡开什麽玩笑!」

沈从赋担心妻子真因丧子之痛失了神智,狠下心来,上前一步,重重扇了唐惊才一巴掌,怒斥道:「骏儿没了!骏儿死了!惊才,你醒醒!」

唐惊才愣愣看着丈夫,又看看孩子,忽然恍如自梦中初醒,嚎啕大哭起来。沈从赋强抑心中悲痛,要将孩子从妻子怀中取走,唐惊才死死抓着襁褓不放,沈从赋轻声道:「惊才,把孩子给我。」

唐惊才哭道:「不给,我不给!你要把骏儿带去哪?」

这话问住了沈从赋,若交给下人带走,那便是与这孩子就此别离,再也不见,可又不能一直让惊才抱在怀中,更不能放在屋里。他心中酸痛,委实难舍,只得道:「骏儿得入土为安。」这话不止说给妻子听,也是说自己听。

唐惊才不舍地看着孩子许久,垂泪将孩子交给丈夫,沈从赋伸手接过襁褓,只觉得轻飘的,又似十分沉重。

「你再看孩子一眼。」唐惊才泣道,「记得孩子的脸。」

沈从赋低头看着孩子苍白的小脸。

「这辈子都不要忘记!」唐惊才哭道。

沈从赋点点头,抱着孩子走出门外,将襁褓交给侍卫:「请程掌门好好料理这孩子的后事。」等侍卫接过孩子,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流下。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他想逼问妻子,但看妻子心碎至此,又怎好质问?只得回到床边,抱着唐惊才垂泪。

唐惊才哭道:「相公,我们走了吧,别再当什麽播州总督。你又不差银子,跟我回灌县,我们上青城山归隐,以后想去哪就去哪,不想出门就守着家,太婆跟二妹会照顾咱们。」

沈从赋听她旧事重提,安慰道:「我再想想。」

唐惊才抱着丈夫,大哭道:「我没了骏儿,好怕还会失去你!相公,咱们走吧,犯不着提心吊胆当什麽总督!」

沈从赋心中一动,擦去眼泪,问道:「昨晚究竟发生了什麽?」

唐惊才道:「昨晚我正睡着,忽然听到孩子啼哭,哭声很短,只有一声。这几日我觉浅,被惊醒,转头看去,那人……那人就站在摇篮旁,用手捂着孩子的嘴……贼人见我起身,拔出匕首,抓起孩子,我吓坏了,放声大喊,去抢孩子,那贼人把孩子扔过来,我扑上去救孩子,哪知……哪知……」她说到这,又已泣不成声。

沈从赋拍着她肩膀安慰,环顾四周,只见梳妆桌被翻得凌乱,抽屉被拉开,露出里层暗屉,当下沉声问道:「那封信是哪来的?」

唐惊才身躯一颤,颤声问道:「什……什麽信?」眼神不由自主飘向梳妆台。

「我二哥交给你的信。」沈从赋见妻子说谎也不利索,质问道,「信上写了什麽?为什麽不给我?」

「你看了那封信?」唐惊才颤声问道。

「我听说二哥得了疯病,说玉儿要谋害他,又有说玉儿放火烧山导致他惨死。」沈从赋沉声问道,「你收了信,为什麽不给我?」

「我……我怕……」唐惊才颤声道,「从赋,不要问这麽多,那封信你也别看……」她忽地大哭,「我该烧了那封信的,这样就不会害了骏儿!」

沈从赋心下雪亮,刺客是来盗书的,因骏儿啼哭,杀掉了孩子,却不想还是惊醒了妻子。他们若只想行刺,用不着翻箱倒柜。

「为什麽不把信给我?」

「我怕……」

「怕什麽?」沈从赋已猜着几分,仍是希望妻子能说出真相,「惊才,二哥到底跟你说了什麽?!」

「我怕你出事!」唐惊才大哭道,「掌门说他没疯,玉儿得位不正,不但软禁他,还故意害死雅爷,连老堂主傅狼烟也是因为看不过去,才被玉儿所害!」

沈从赋如遭雷殛,颤声道:「你说什麽?」

「他说他留这封书信给你,但我怕,怕你看了这信,玉儿会对你下手,所以一直不敢给你看……」唐惊才泣道,「哪知会害了骏儿……」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唐惊才之所以屡屡苦劝,惶惶不安,终于有了个由头。把这些事一串连,二嫂这两年性情大变,虔诚礼佛,什麽也不管,听说还有些怕玉儿,还有青城家变,大哥造反被擒后放出又战死,二哥发疯后自焚,大姐被囚禁,傅狼烟狱中自尽,似乎都有了道理。

但他不懂,那个温和如玉从小孝顺的玉儿,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凶残狠戾?

「玉儿怎麽知道这里有封二哥的信?」沈从赋问,「又怎麽知道你把信藏在哪里?」

「我不知道……」唐惊才摇头。

播州城里有奸细,而且就在身边,沈从赋站起身,道:「你歇着,骏儿的死不会这麽简单就揭过!」

他带着满腔不解丶愤怒和悲伤回到书房,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却始终没拆封。他沉思许久,见日已中天,将信放在桌上,吩咐手下唤来卓世群,转念一想又道:「把程掌门也叫来。」

程避弱先到,沈从赋让他在屋外等着,又等了许久,卓世群也到了,沈从赋将两人叫入屋内。程避弱是督副,卓世群是播州督府总指,屋内这三人便是播州身份最高的三人,也是沈从赋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沈从赋先问起刺客之事,来了多少人,杀了几个,是否有活口,卓世群道:「来了二十一人,杀死八人,逃走七人,生擒六人,当中三人重伤,怕是难救。馀下三人已录口供,据刑堂弟子讲,是夜榜死士,都是外地人,但以他们武功跟所行之事看来,似乎只是受命捣乱分散注意,真正的目的还是大人。」

「你说他们想行刺我?」沈从赋反问,「谁来动手?」

这也是卓世群想不通之处,害死小少爷的那个应为主犯,可以他武功,只怕连自己都能轻易将他拿下,遑论对付沈从赋?实则沈从赋确实轻而易举将他打败。可若是想摸黑偷袭,岂有让手下闹出这麽大动静的道理?他道:「这事已交刑堂发落,必会详查。」

「若他们是来偷东西的呢?」沈从赋问。

「偷东西?」卓世群摇头,「不可能,哪怕是天下最出名的独行大盗龙无尾也不敢来偷督府。再说龙无尾消声匿迹快十年,不是金盆洗手就是已经死了,那刺客年纪也不符,退一百步说,刺客已经进了督府,值钱的东西这麽多,为何非要去寝居行窃,还勾结夜榜,花大笔钱请来死士?」

龙无尾是二十馀年前出没的江洋大盗,于各地行窃富豪,从未被抓着,江湖人也从未将发生在各处的案件联想到一处,直到某回他兴起,行窃后在墙上写下:「大道我独行,见首不见尾。」道上便以神龙见首不见尾称他为龙无尾。

沈从赋也不反驳,问道:「卓掌门,前掌门来播州时你见过,我也问过你,当时你看前掌门形色有异于常人之处吗?」

卓世群犹豫道:「前掌门来时甚急,要我点兵,之后掌门带着几人前来,劝前掌门回去,前掌门带人追赶掌门,进入山中,引火自焚。」

沈从赋点点头:「去把那些追赶掌门的弟子找来,我稍后有话问他们。」又指着桌上信件道,「刚才我说刺客是来偷东西的,这便是昨晚刺客偷走的信件,是前掌门交给夫人的,说是给我的信,只是夫人一时忘了给我。」

卓世群与程避弱面面相觑,都觉古怪,卓世群道:「所以昨晚那群人不是刺客,而是贼?」

沈从赋拿起信,指着上面的火漆:「这信我还没看,正想着该不该看,不如两位与我一起拆开看看吧。」

他正要拆信,一直默不作声的程避弱猛地上前一步,抓住沈从赋的手,沈从赋也不意外,问道:「程掌门这是何意?」

「属下……」程避弱一顿,接着道,「这信来路不明,看之无益。」

「前掌门亲笔所书,又有火漆与令牌,亲自交托给四夫人,怎说来历不明?」

「既然是从刺客身上搜出的,指不定被掉包了,笔迹丶火漆丶令牌都能作伪。」程避弱迟疑着道,「再说了,太掌门当时神智不清,写的东西也不能作准。」

沈从赋反问:「那以程掌门之意呢?」

「趁火漆未破,把信送交掌门,提醒掌门有人伪造前掌门遗书,须防范。」

沈从赋望向卓世群,卓世群似乎也想通了什麽,寻思片刻,道:「四爷,刺客怎麽知道夫人藏着这封信?」

这话听着像是问刺客怎麽知道夫人藏有书信,另一层意思却是说,掌门远在数百里外,不可能知道唐惊才有这封信。

「你得问刺客,我想那群死士应该什麽也不知道,他们是夜榜的人,收了安家费,只知奉命行事。」沈从赋吸了口气,「审不出话来,就都杀了。」

他心中深觉只是杀掉这些人不足以泄他之恨,可沈家的教养中没有让他把害死儿子的凶手千刀万剐这一条。

但该查的事还要查,骏儿不能枉死。

「总之能确定府里有奸细。」沈从赋道,「他们知道夫人把信藏在哪里。」他重又问了一遍,「卓掌门觉得这封信该看吗?」

「不该!」程避弱再次插嘴,语气惶急,「四爷,掌门是您亲侄儿,叔侄之间不猜疑!老夫人还住在青城,真有什麽事,即便老夫人不知情,难道您外公许帮主也不知情?他们都在掌门左近,都相信掌门!」他咬咬牙,像是下定决心才说出口,「这信是祸害,得送回青城,开了,回不了头!」

「那是我哥哥丶我儿子!」沈从赋暴怒起身,「我就想查个明白!」

程避弱恭敬道:「四爷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对四爷绝无二心,只是事关重大,四爷勿为外人所惑!」

衡山大战时,程避弱随沈从赋出征,侵扰点苍粮道时误中顾东城陷阱,身陷重围,是沈从赋冒险突围救他出来。

沈从赋冷声道:「你说我妻子是外人?」

「当然不是,但四夫人也可能被外人欺瞒,这信转了一手就是来路不明,说不定早被掉包了!」

沈从赋再次看向卓世群,卓世群道:「四爷,要看也不用急,我知道四爷心中难过,但还是先处理小少爷的丧事为要。」

沈从赋点点头:「卓掌门,把府里奸细揪出来,看他是哪路人。」若是夜榜的人,那也不用查是哪路人了,卓世群心领神会,恭敬道:「属下会严查。」

「程掌门,搜找夜榜在播州的针,都拔了,紧闭城门,挨家挨户搜逃走的人。」沈从赋道,「替我孩子报仇。」

程避弱与卓世群离开不久,沈从赋又把卓世群叫回,卓世群只道沈从赋还有什麽遗漏要补充,沈从赋却道:「我现在只相信你,你查奸细,务必监督督府里所有人,包括各堂堂主。」顿了顿,接着道,「也包括程掌门。谁派人偷偷出城,一定要通知我。」

卓世群点点头,径自离去。

沈玉倾在君子阁里来回踱步。不管前路有何阻碍,他都可以一往无悔地前进,但对于沈从赋的事,他能有的选择太多,而糟糕的是错误的选择恰恰会适得其反,这就是他的难处。

他抬头,看见谢孤白站在门口,示意谢孤白进来。

谢孤白坐下,道:「小妹已经上船了,她还不知道四爷的事。」

「我没告诉她。」沈玉倾摇头,「不想让她烦心。」

「所以我跟小妹说了。」

沈玉倾一愣,谢孤白解释:「你知道的,她想替你分忧。」

「开心的事告诉别人会加倍开心,不开心的事告诉别人,只会多一个不开心的人。」沈玉倾道,「她帮不上忙。」

沈玉倾确实变了,谢孤白想着,虽然他仍会找一个两全之法,但知道无法挽回时,他会果决。唯一的例外就是沈未辰,他极力避免让沈未辰知道那些让人难堪的事,不愿让沈未辰也陷入难堪的困局。

「如果她只是你堂妹,你可以瞒着她,但她是卫枢总指,青城二把手,她需要知道每一件事。」

「她怎麽说?」

「她说回来后会好好骂你。」

虽然谢孤白像是在用和缓的语气说着笑话,但场面并不和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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