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论满清与太平天国(2 / 2)
容闳愣了一下,没想到忽然问到了自己,他想了想,缓缓道:「不瞒曾先生,我打算回去,先去清廷瞧瞧,然后再去太平天国那边看看。」
陈龙在一旁听得心中暗急,侄儿还是少了些江湖阅历,书生意气过于坦荡。
你都不知道对面的底细,交代的那麽清楚干什麽?万一对面是朝廷的人,你这一句话说出口小命就难保了。
曾经轻笑一声,笑道:「清廷也好,太平天国也罢,容先生当真以为,他们能够听取你的意见,让那片古老的大陆开始现代化?」
容闳眉头蹙起,表情略有不服:「为何不能?中西强弱之势,日渐分明,已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双方定然都有明眼人看到了这个情况。既有危机在前,难道他们还会固步自封丶坐以待毙不成?」
「会。」曾经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见容闳眼中质疑之色更浓,曾经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开始举例,如数家珍:
「容先生可能对那群通古斯野猪皮还抱有幻想,不如由我来给你举几个例子。」
「康麻子聘用南怀仁等西方传教士,学习数学丶天文,知晓西方科技进程,但从未推广。反而深藏宫闱,视为帝王私学。」
「1793年,英使马戛尔尼来华,所携贺礼有天体运行仪丶铜炮丶战舰模型丶望远镜丶燧发枪等物,但乾隆视其为奇技淫巧,不值一提。」
「康熙年间,火器天才戴梓,造连珠火铳,形似琵琶,可连续击发二十八弹;又造子母炮,轻便利野战。结果如何?不受重用,反被诬陷流放至盛京,埋没而死。」
「明末毕懋康着《军器图说》,已详细记载燧发枪制作方法,然此书在清朝长期遭禁毁,直至近年方稍稍解禁。」
容闳沉默了半晌,迟疑道:「可能是当时承平年代,朝廷无切肤之痛的缘故?」
曾经嗤笑一声,又道:「那我和你说个近的。」
「鸦片战争,也就是英国佬说的通商战争期间。
福建晋江人丁拱辰,潜心研究西洋火器,着《演炮图说》,甚至绘有初级蒸汽船草图,欲献于朝廷。时任军机首辅穆彰阿如何处置?弃之不用。」
「广东匠人何礼贵,在海外学会了制造大型西洋帆船,欲回国报效,却被当作奸细遭受看管。
满人说:『至何礼贵昔为夷人造船之人,此时既为我用,不便以罪人羁禁。惟令其安心服役,密为看管,勿令与外人交接,或至乘间脱逃,是为至要。』
『广东匠役何礼贵,着仍留楚省,妥为管束,毋许脱逃。』」
「此外,还有龚振麟铸炮丶丁守存制地雷丶潘仕成仿造西洋战船……
多少汉人英才,呕心沥血,欲以技术救国。然满清权贵,或斥其糜费,或疑其通夷,或乾脆束之高阁。可用者寥寥,攻讦者无数。」
曾经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嗓子,似笑非笑:「容先生,你现在还觉得,那些视汉人为奴仆丶防汉甚于防川的满洲贵胄,会真心听取一个剪了辫子丶满口西学的汉人之言吗?」
容闳呆坐在椅上,脸色苍白,他空有一腔报国热血,却从未想过满清究竟是一种什麽存在。
旁的陈龙见侄儿失魂落魄,心中叹息,却也放下了大半的心。能如此痛陈满清之弊,这位曾先生至少绝非朝廷鹰犬。
他看向容闳,接话道:「阿闳,我也与你说件满清朝廷的事吧。」
「道光二十二年,我随我父去江苏做生意,中途在镇江停留。」
「那时英国鬼佬攻来,城池关闭,我与我父不得已滞留城内友人家中,随后便见到了这世间最为荒谬的一幕。」
「镇江副都统海龄,是个满人。他以查拿奸细为由,在城中大肆杀戮汉人。有时为了抢劫财物,甚至挨家挨户搜索杀人。」
「英国鬼佬的炮火还没落到城头,镇江城里已是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数万镇江百姓魂归地府。
到后来英国鬼佬破城,甚至有不少幸存百姓认为英国人是看不下去,过来救人的。」
「这就是满人对我等汉人的态度,视若草芥,动辄屠戮!
这也是我为什麽不希望你去清廷的缘由。在那等虎狼巢穴,你有才学,非但不是进身之阶,反而可能是催命符。」
雅间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市井喧嚣声。
这时,建元带着几名死士,将菜肴陆续端上。除了精致的粤式点心丶清蒸海鱼丶白切鸡,竟还有两碟红彤彤丶油亮亮的湘菜。
辣椒炒肉与剁椒鱼头。热气蒸腾,辛辣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曾经拿起筷子,指了指菜肴:「好了,说了这麽多也口乾舌燥的,咱们边吃边聊。」
他夹起一块鱼肉,味蕾久违的品尝到了那股霸道的鲜辣味,让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陈龙也动起了筷子,随后问道:「听曾先生先前言语,对太平天国也不看好?」
曾经咽下鱼肉,点了点头:「是,如今太平天国虽然在向西方军火商高价购买洋枪洋炮,又设立了苏州弹药厂丶漳州军械厂等兵工厂,但对外部力量的依赖程度还是太高了。」
「加之内部斗争激烈,天王丶天父丶天兄,东王丶北王丶翼王,彼此暌隔,猜忌日生。
一旦彻底撕破脸皮,祸起萧墙,纵兵自相残杀,清军趁机从外攻来,如今如熊熊烈火的太平天国便会衰落下去,甚至有灭亡之危。」
缓过来的容闳有些失魂落魄,用乾涩的声音问道:「清廷不行,太平天国亦不可恃。
难道我学了这麽多年,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故国日渐沉沦,同胞备受欺凌,却无能为力吗?」
「倒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
曾经微微一笑,话语意味深长。「纵使太平天国此番不成,天地悠悠,我汉家血气未凉,总会有新的仁人志士挺身而出,前赴后继,试图救众生于水火之中。」
「自甲申国变,神州陆沉,汉人亡国的两百多年间,反抗何曾真正停止过?
朱三太子也好,天地会也好,白莲教也罢,乃至今日的太平军丶捻军……星火虽屡被扑灭,却总在灰烬中复燃。为何?」
他目光扫过容闳与陈龙,「因为我们这个民族,骨子里就没有真正屈服过。只要还有不甘为奴的人,只要这片土地还在,火种就灭不了。」
容闳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目光直视曾经:「曾先生今日邀我们来,又说了这许多鞭辟入里丶直指时弊的话,莫非是想招揽容某?」
「不错。」曾经坦然道:「毕竟如今这世道,能像容先生这般睁眼看世界的同胞实在是太少了。」
容闳迟疑道:「可曾先生已经在美国,我学的又是文学,恐怕帮不上曾先生太大的忙。」
「容先生此言差矣。」
曾经摆了摆手:「做事,未必非要在旧金山这一隅之地。我需要的,正是你这样的人,回国去做一件眼下唯有你最适合做的事。」
「其一,我希望你能替我回去联系太平天国。你也知道我开了一家武器公司,不缺军火武器。回去卖给他们,只要他们付出合理的价钱或资源,我都能提供。这既是生意,也是支持。」
「其二,我希望你能尽可能地带更多的汉人过来,工匠丶妇孺甚至流民都可以。我需要更多自己人在这里扎根,繁衍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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